(八) 颠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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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颠覆
至上次衙門一別,趙棐只在薛英下葬當日見過林杪一次。她仿佛又變成那個離開黛州前的林杪,面上看着無恙,骨子裏透着疏冷。趙棐雖幾次想要同她接近,卻都止步于她的疏離,兩人之間的關系也仿佛回到栖梧書院時,回到了當初他們相見而不識的時候。
他始終不知道當日林杪究竟在衙門聽到了什麽,卻從後來發生的事中拼湊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薛英服毒自盡後半月,杜衡忽被革職,而與其一同出事的,還有安平侯府。安平侯及其子夏淇下獄,等候押送京中受審。
他從四處聽來的消息中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大概真相:被薛英毒害的一家的女主人本姓王,家中本是世家,其父原是三朝元老,得封國公。當年原是皇後擁趸,有從龍之功,後來不知怎麽,私黨太子珩淵,竟欲謀朝篡位。事敗,被夷三族,太子珩淵亦被貶為素人,幽禁東宮至死。
可是三族都本該盡被誅滅的王家嫡女卻不知怎麽從那場災禍中僥幸逃了出來,藏身在這小小的黛州中,而且這麽多年,似乎一直都受到着安平侯府的庇護。
坊間隐有傳聞,說是王家女是被天寶公主所救,而天寶公主因不平皇後——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對太子絕情,因而才救下當年謀逆之人。
據說天寶公主與太子兄妹情深,當年太子的舊部都已投到公主麾下。
據說安平侯府多年一直與公主府往來頗深。
于是王家舊案牽出,不僅安平侯府遭難,連公主也受到牽連,被上嚴厲申斥,寵愛已大不如前。
然而這坊間的傳聞究竟屬不屬實,這些消息中究竟又隐藏着什麽,趙棐無心弄清。他唯一可确定的是,安平侯府已翻身無望,而夏淇自然也要跟着這橫行多年的侯府傾覆。
即便他并非是為那幾樁冤案付出代價,可他畢竟還是将要得到他該有的下場。
這消息大概是多日來唯一讓林杪可慰之事,只是她聽到這消息時,也并無趙棐想象中的那般開懷,她看來毫無情緒的波瀾,就仿佛她這為之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才終于達成的事,如今在她眼裏成了一件一文不值之事。
但趙棐當然明白她為何會是這般反應——夏淇雖總算将得到他應有的報應,卻畢竟不是以他應承擔的罪行而死。這就像是一個河工竭力想要一條水道改道,做了諸般努力,結果那水道卻在種種無他之力的作用之下,自行流向了他想要的流向......讓他此前做的種種努力,看來仿佛是個笑話。
然而,就像這不是在他人之力控制下的水道他人就始終無法預測其流向一樣,他們也沒有料到這案子的結局。
趙棐萬萬料不到這在他看來已毫無翻身之望的侯府居然還能“死而複生”——
安平侯進獄中不過十日,一切便仿佛游戲般忽地乾坤颠倒——他忽然又成了無罪之人,而其子夏淇亦成了被冤之人,從牢獄中毫發無損地走出。
出獄那日,他們看着他大搖大擺地從街上打馬而過,一如往日放肆得意。他的身後依舊跟着一群喽喽。他忽然将馬停在一對賣豆腐的老夫妻攤前,指使兩個喽喽買下了那對老夫妻所有眼看就只能剩下糟蹋的豆腐,感激得那兩個老實本分的老人向他打躬道謝不疊,仿佛在這世上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他這樣一位好心的貴人。
然後他忽然從馬上低下頭去,臉上帶着一種那對老夫妻看不大懂的笑,向他們湊過去,指着自己說了些什麽,那老夫妻臉上那誠懇樸摯的笑容忽然僵住,忽然渾身發抖,繼而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向他撲過去。
但他們當然連夏淇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他身邊的喽喽制服。他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馬上,垂着半邊眼皮俯視着他們,仿佛打量着兩只從他腳邊爬過的蝼蟻。随即他目光一轉,便準确落到身後街邊廊檐下遠遠看着他的二人身上,充滿玩味。
然後他慢悠悠地打馬過來,臉上露出種慢悠悠的殘酷笑意,居高臨下地向二人中那死死盯住他的少女輕描淡寫地一笑,“你認得他們?......當然,你當然是認得他們的。你費盡心機想要為喬慈伸冤報仇,自然不可能連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不認得。”
“你知道我剛剛同他們說什麽?”
他臉上那種玩味笑意更甚,臉上的殘酷卻在一點點加深,“我告訴他們,其實他們的小孫女當年不是意外失足摔死的,是被我按着她的腦袋活活在石頭上撞死的來着。”
他驀地笑出聲來,“但他們能拿我怎麽樣?他們只能看着我這個殺害他們孫女的仇人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得意,自己卻一輩子也沒辦法替他們的孫女報仇。”
目光輕慢地瞥過一眼身後那放聲號哭的老夫婦二人,笑容中露出種惡毒的陰沉,“但你要知道,他們本來不用再經受這種痛苦的,本來他們一輩子也以為他們那孫女死于意外——如果不是你非要多管閑事,他們現在本來都已經走出這種痛苦——可是現在你看看他們的樣子,你說,他們現在的痛苦究竟是拜誰所賜?”
他盯住她,看着她眼中漸漸積聚的情緒,眸子快意地一眯,仿佛看一條在他手底下掙紮扭動的蟲子,“你知道這些天我在想什麽?我想啊,要殺像你這樣一個下賤的賤民,比撚死只螞蟻還容易。但那有什麽意思?不如現在這樣。”
他哈哈大笑着打馬揚長而去,可是那刺耳的聲音卻得意地留了下來
“所以我可不能殺了你。這種有意思的事情往後可還多得很哪。”
那兩個老人癱倒在地上,仍是在那裏一聲又一聲地哭着、喊着,聲音裏充滿絕望,卻是一種無力的絕望,那絕望無法傷到仇人,卻仿佛能将他們自己撕碎。
趙棐聽着,看着,心仿佛也随着那哭聲撕裂。他回頭看看林杪,想要安慰她幾句,可是卻忽然看到她的眼睛,她眼睛裏的神色立刻将他吓住。
那一向冷靜鎮定的眼睛似已透着血色,就像被摔裂的鏡子,一絲一絲的痛苦之色從那摔裂的裂縫中不斷地流出來,仿佛沒有盡頭似的,卻又都積聚在她的眼眶中,不肯落下,最後變成一種說不出的絕望之色。
他看着她,心忽然抽緊,下意識向她走近一步。可是她仿佛忽然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可怕的樣子,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又已變得十分冷靜。
“你走吧。”
她只向他說了這一句話,然後就擡步往前走,從那對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面前目不斜視地走過。
她往前走,可是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
她穿過一條條街巷,穿過一群群人群,人群神色匆匆,仿佛都有自己的歸處......她呢?
枯枝落葉無聲地風中搖動旋轉,浮萍随着水波在水面沉浮翻轉......江面煙波浩渺,連行舟也已沒有。即便有,也早已沒有等她的行舟。
太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