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前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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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前路
“當日我将陳冤書遞交給大人,其實大人看到的并非那幾樁冤案,而是一個機會。一個大人,——或者說大人一黨等待多年的機會。所以大人才如此鄭而重之,所以大人來到黛州不過幾日,便已遇刺。”
“大人遇刺,自然并非侯府所為;而當晚李侍衛出現在我那裏,恰巧撞上那刺客,自然也并非是為了給我帶來大人的口信而巧合撞上,而是大人為了将此事做成像侯府所為,只能給我也安排一出遇刺的戲。但大人當然不能讓我真的死在刺客劍下。大人畢竟還是個好人。”
“而大人之所以這麽做,自然是為了順理成章地從這案子中退下來。大人對朝中局勢自是了如指掌,自然也料得到大人這一退,朝廷會派什麽人下來。而大人之所以要讓這個人來到這裏,自然也是為了大人心裏的那個打算。”
“大人,或者說大人一黨自是早早就知道公主府與安平侯府有牽連,也知道那僥幸逃脫的王家女就藏在黛州,而且一直受到安平侯府的照拂——若非如此,大人當日就不可能那樣當機立斷,決意将此事直接鬧上天聽。”
“只是不知大人究竟屬誰一黨?——當然,總之不會是公主一黨。”
她忽而一笑,聲音裏卻還是并無任何情緒的波瀾,“也正因如此,大人才不能将這手中早已握住的把柄公諸人前。這把柄既意不在侯府,那麽最終就難免要将矛頭指向那個大人真正要對準的人。而如此一來,大人的耿耿之心就難免要顯得用心不良;稍有不慎,甚至就要弄巧成拙了。”
“所以大人需要一個意外。而我那封陳冤書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意外。這個意外能讓大人光明正大地來到黛州,光明正大地調查侯府,也能讓大人光明正大地發現侯府與王家女的聯系......然而這聯系畢竟還是不由大人發現的最好。所以,大人就讓那位大理寺卿來到了黛州。”
“這位大理寺卿杜大人自然是不知道大人的打算的,直到他聽到‘金蠶蠱毒’四字,然後又看到那具屍體。”
“這‘金蠶蠱毒’并非尋常毒藥......我想或許便涉及朝中隐秘,所以當日這位杜大人聽到這四個字才會神色有異,才會想到要看那三人的屍體。而他看到那三個人屍體時之所以神色大變,自然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屍體中的人。王家女畢竟是名門嫡女,他當年自然是見過的。——而這一切,自然也在大人的打算之中。”
“無論以何種方式,王家女的身份都必然要暴露人前,而這位杜大人也必然要發現她的身份——因為這就是大人讓他出現在這裏的目的。”
“大人讓他發現王家女的身份自然也并非出于別的什麽原因,只是因為他就是公主黨——或許,還是正大光明的公主黨。而只要他發現王家女的身份,無論他是否知道自己來到這裏其實是踏進了一個圈套,他都必定會竭力按下此事,因為他很當然清楚那本該已下黃泉的王家女為何會活到今日。“
“只是他越想按下此事,事情于公主當然就越不利,因為大人當然無論如何都會讓這件事傳到那個該聽到這件事的人的耳朵裏的。”
她忽然停頓了一下,繼而又低聲一笑,道:“其實我想,大人最初的打算或許也并非如此。讓監院去殺了那戶周家人,從而将王家女的身份暴露人前,只是當日李侍衛‘湊巧’過來報信時,恰巧撞上了監院,認出了她,于是大人也就想到可以順勢而為。”
“從前廢太子的舊部如今已歸于公主麾下,現在也是這廢太子從前的暗部殺了王家女,再加上一個竭力想隐瞞王家女身份的大理寺卿......無論當初公主是因為何種原因救下王家女......早已該被論謀逆之罪處死的王家女,刺殺王家女的廢太子舊部而如今的公主部下,為此不惜竭力将事情按下的公主黨......一切當然也就昭然若揭:公主大逆不道救下當年謀逆亂黨,而後又因見事情眼看敗露,派其親信殺人滅口,甚至不惜私授朝中重臣按下此事,意圖瞞天過海......如此膽大包天,用心不良——”
“這自然這故事的唯一結論。”
袁勖沉默着。看着她,目光微微閃動,卻似并不為她能猜到這些而驚愕,而像是聽她如此坦白地說出這隐秘的私心而愧怍。然而這愧怍也不過在他臉上閃露出短短的一瞬,便已如漣漪消散在他深沉的眼波裏,“既然姑娘心裏已經清清楚楚,又何必再說這麽多?”
“本官的确有愧于那幾條人命,但本官無愧于心。”
說到最後一句,目光已自清明堅毅,再無方才那種複雜深沉之色。
“大人無愧于心,自是大人覺得自己做了再為正确不過之事。”
林杪看着他,目光中到底還是露出淡淡的譏嘲之意,“大人覺得讓公主失勢事關社稷,這其中的重要自然要遠遠超過那幾條微不足道的人命。但我卻不能像大人一般無愧于心。因為畢竟是我将大人帶到這裏來的——”
她聲音忽然冷沉下來,目光卻更加地鎮定平靜,“我向大人說這麽許多,既無意譏諷大人,也不敢想這些話能令大人無愧有改。只是有句話,我一定要聽大人親口說出來。”
她那雙平靜的眸子裏仿佛閃動着什麽,忽然雪亮如冰鏡,“監院早已無心那些是非之争,自然不可能再為‘舊主’報仇。她之所以向那戶周家人下手,不是因為‘舊主’,是因為我。——是大人用我的性命威脅她,對麽?”
這自然就是她在這封信裏看到的東西——一個早已厭倦鬥争之人自然不會再為了往日的恩怨複仇。既不可能,就只能是另有原因。
而這另有的原因如今看來也只有這一個。
她為何會服毒自盡?自然是知道自己在身份被發現的那一刻,在被迫殺害那周家三口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活在這個世上。
所以她死了。她死是因為想将這一切暴露于人前,将這一切暴露在自己面前。
......但她卻本來可以不死的。
袁勖沒有回答。
但這當然已是一種回答。
他看着林杪,臉上也并無絲毫愧意,“本官也是無奈為之。但你需知道,薛英之死,并非你之錯。”
他的臉色恢複成往日的板正沉肅,沉聲道:“無論是薛英,還是那王家女,她們本都是早已不該活在這世上之人——”
“那夏淇可是還應當活在這世上之人?”
她驟然打斷他,那本來平靜的目光在一瞬之間驟然射出一種逼人的雪光。
她不再看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亭外。
夕陽已斜,已是黃昏。
也就在這個時候,亭子外忽然又來了兩匹馬,馬上坐着兩個雕衣錦裘的人。兩個還很年輕的人。
袁勖看到這兩個忽然出現的年輕人,卻仿佛有種什麽不好的預感似的,冷肅的眸子忽然微微一縮。
林杪卻忽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她走出去的時候只留下一句話。
“大人當日畢竟答應了我這一件事。大人也理當兌現自己當日之諾。”
這兩匹馬帶來的并不是兩個陌生的人,正是夏淇和一慣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唐逑。
夏淇看到林杪的時候也并沒有很驚訝,因為他本就是接到了她的“邀貼”才來的。他當然不會不來,因為他實在也很想看看這只被他捏在手裏的蟲子究竟還能做什麽。
他期待着她能做出什麽,因為這看來就像垂死掙紮,而她的垂死掙紮能給他帶來一種異樣的快感。但他當然也并不怕她能做出什麽——蟲子盡管掙紮,卻當然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過那只捏住它的手。
他就是捏住她的那只手。
所以他當然不怕她。
所以他根本也沒注意到那亭子外的青馬馬鞍上挂着的兩樣東西。
或許他注意到了,卻根本也懶得在意。
林杪卻已走到亭外,走到了那匹青馬前,取下了那兩件東西。
也直到這個時候,袁勖才注意到了那兩件東西,本來鎮定的臉色忽地微微一變。
這一瞬間,他仿佛想到她要做什麽,卻似乎因為自己這隐隐猜測到的結論過于大膽而不敢确定,臉上露出一種驚愕的遲疑之色,可是身子卻已忍不住慢慢站了起來。
就是一直侍立在亭外的李葛似乎也意識到了某種不妙,臉色也微微變了變,卻也露出一般的遲疑。
他似乎也意料到她将要做什麽,卻又似乎覺得她不敢那樣做。
就連趙棐亦是驚異地看着她。
唯有越渚神色如常,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目光直視着那高頭大馬上高高在上的錦衣華服。
夏淇看着她從馬上取下的東西,神色忽然也微微變了。
“......你想乾什麽?”
這句話初時說出仿佛還帶着他那一貫居高臨下的語氣,可到落下時,那聲音裏仿佛也帶了一種虛怯的遲疑。
林杪沒有說話,依舊是那樣直直地盯住他,一步步向他逼近着。
袁勖忽然大喝,“攔住她——”
這個聲音驟然驚醒了怔在原地的李葛,他仿佛從大夢中驚醒,終于意識到自己心裏的那個猜測即将變為現實,臉色猛地一變,立刻拔刀縱身而上,想要将她截住。可是斜刺裏卻有刀光一閃,“锵”的一聲,另有一把雪亮的冷刀将他截住。
也就在這時,林杪穩穩地舉起手裏的東西,瞄住了那馬上高高在上的錦衣華服的貴公子,拉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