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前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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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高高在上的錦衣華服的貴公子眼中忽然露出恐懼。
——這恐怕是他生平第一次露出恐懼。
他終于也意識到什麽,忽然奮力拉扯馬缰,想要往回走——或者說是逃。——可是他畢竟沒有逃得掉——一支利箭從林杪手中射出,噗地一聲忽然已沒進他的喉嚨。
然後他就從馬上滾下,跌進泥裏。
于是那恐懼也就永遠地留在了他的眼眶裏。
袁勖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除了越渚,幾乎沒有人相信自己看到的眼前的這一切。沒有人相信她會做出這樣的事。
一陣幾乎沒有一點聲音的安靜。
唐逑忽然大叫一聲,揚起鞭子忙不疊打馬逃去。
袁勖的聲音都似有些驚抖起來,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竟......”
林杪執弓的手微微顫抖着,臉上已無一絲血色,可是眼睛卻依舊透着種無從阻擋的堅定。
袁勖看着她,似已不知要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半晌,才喃喃着道:“......你監院信上所言,難道你竟一字未曾看進去?她勸你不要做出失去理智之事......”
“草民何曾做了失去理智之事?”
她按住自己那只輕輕發抖的手,在原地停留片刻,便一步步堅定地向他走過去,然後身子一躬,卻是規矩而端正地向他拱手做了個揖,“奉大人命,現已誅殺殺害喬慈、秦默、馮安三人的殺人兇徒。”
她擡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着他的眼睛,“受害者諸親皆可為此見證。”
袁勖怔住。他怔在那裏,看她的眼神似仿佛從來也沒有見過她這麽一個人。
然後他忽又回頭看了看那兩個年老的老人和那對老實木讷夫妻,幾個人先是震訝,而後是迷惘,忽然間,眼睛裏就已迸出眼淚。
袁勖深深吸了口氣,又回頭看着林杪,久久地凝注着她。
那震愕的目光,先是轉為複雜,最後漸漸的,竟變為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明是何感情的欣賞之意,閉了閉眼,長嘆一聲,許久,忽盯住她,沉聲道:“本官等你來京中。”
林杪迎上他的眼睛,那雪亮如鏡的目光有如開鋒之刃,在她眼中愈來愈盛——
“我一定會去的。”
***
冬深雪重。
兩匹馬邁着輕緩的步子踏着雪慢慢往城門口走。馬上坐着兩個少年人,一個玄衣墨發,眉宇鋒利如劍;一個碧衣淺黛,眉眼沉靜如水——她看來像從前的她,卻又不像。
玄衣少年偏頭看看她,鋒利的眉宇間卻忽流露出溫暖的笑意。
她像從前的她,因為她從前也是這樣看來總是一淡如水的平靜。然而他卻知道,她現在的平靜已并非只流露于表面,而是來自她的心裏。
雪漸大了。城門口的綠柳卻似已隐隐抽出新芽,那枯黃衰敗的長草中仿佛也有青色從那雪泥中鑽出,嫩綠的草尖在凜冽的寒風中輕輕搖動。
——冬意最深的時候,也正正意味着春天将要來臨。
這個冬天畢竟要過去了。
“我就知道,你又要走的。”
兩匹馬剛剛走出城門,路邊茶攤上一個玉冠華服的少年忽然蹿出來攔在了前面。
那玉冠華服的少年目光清澈,看着左手邊那青馬上眉目沉靜的姑娘,仿佛天生倨傲的眼睛裏忽然流動出溫暖的笑意,“總算是同窗一場,也當過一陣子的同盟......如今要走,怎麽也不讓我同你告個別?”
林杪一愕,繼而微笑,想下馬,卻被他給揮手止住。
趙棐微微笑道:“你還是不必下來耽擱了,這是非之地你還是早早離開的好。我等在這裏,其實也只是想同你說一句話。”
他微微仰頭看着她,似想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卻是一陣沉默。
當日她在十裏亭射殺夏淇,袁勖雖最終認下她是得了自己授意,然而那安平侯自然不會就這樣甘心咽下這殺子之仇,她自然已不能再多停留在這裏。然而她如今一走......
林杪看着他,卻忽淡淡一笑,道:“來年秋天,我還是會回來的。”
“.......你還要回來?”
這句話問出帶着幾分詫異,可是一說出口,他便仿佛明白了,于是微微笑開了去,輕輕點頭道:“你當然還是會回來的。”
不回來,她又如何走上那條她要走的路?
“但恐怕即便是等到明年,這安平侯還是不會忘記那件事的。”他又無奈一笑。
“然他明面上應該輕易也不敢再對我怎麽樣。”
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笑着道:“他如今畢竟已算是那位袁大人一黨的人。”
當日那安平侯先是下獄,而後竟又從獄中毫發無損地走出,自然不會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當日種種本就是袁勖一黨人所為,這與之有關的安平侯有罪與否自然也全由他們說了算。
一切本不過是場可笑而殘酷的“黨同伐異”,其對錯又怎會由事實而定?不過在勝者的翻掌之間而已。
這道理并非只林杪已經懂得,就連趙棐和越渚也都已經懂得。
“所以當日你才敢那樣賭。”
越渚看着她,溫和的眉眼間流露出的卻是篤定之色。
林杪點了點頭,卻似想到了什麽,目光微微沉下去。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似乎并不想說出來,沉默半晌,似是無奈般一笑,低低道:“......他畢竟是個好人。”
他們當然也聽得懂她這句話。
對錯雖只在這些人的翻掌之間,然而這些人卻未必就是惡人。
這聽來雖然可笑,但偏偏也是事實。
林杪沉默着,忽舉目凝視前方,眼睛裏卻有一種異樣堅定的神色如星月初升般漸漸亮起,“我雖無法贊同他們......但我想,我有點明白那裏的規則了。”
趙棐看着她發亮的眼睛,輕輕一怔,繼而搖頭一笑,那眼裏的憂慮之色也就随着這笑容消散開了去,“看你的樣子,我這點擔心倒是多餘的了......那麽,我便只祝你此行風順了。還有......”
他微微擡起頭凝望住她發亮的眼睛,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加深,眼睛裏的神色卻随之一點點變得鄭重,溫聲道:“當日是你告訴我,我趙金玉并非是一個金玉其外的大少爺......現在,我也想同你說一句話——”
“你知道,即便是枝杪,有一天,也是可以長成大樹的吧。”
林杪微微一怔,繼而目光中便流露出溫暖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兩匹馬終于駛了出去,駛入凜冽的北風裏,慢慢成為兩個小小黑點,最終消失不見。
卻有一往無前的笑音飄蕩在風中久久未散。
“此一去,前路恐怕更加兇險。”
“同行之人,風雨同舟,風雪共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