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感心腸阿明勸學,複歸山道士無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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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感心腸阿明勸學,複歸山道士無名
班佳放派出的人送回消息,說尹敂音信全無。
不說“患難君臣”心焦,且說父親不在,尹韞只好聽叔父,更被賈家揉搓成了泥。他明白這樁婚姻已和自己沒了多大關系,做不了主。拉媒的應承着尹家意思,日日來串一回,秦氏也只好以張棟仍未回家為由搪塞。
張閃小兒,接連四日天不亮就出門,在家幾乎不說話,吃飯、乾活、睡覺,活脫脫會走的悶葫蘆。
第五日午間,三娘正在院中舂米,滿腦子兩小妹的事,又出神想一回自身,心思全不在米上,勁頭忽大忽小,米粒也随着飛濺出來。
“你如此舂米,可是家中糧食忒多,要勻給土地公吃的?”忽有人說話,三娘擡頭,見一素面碧衣的婦人走進來,面似芙蓉,發如春絲,難斷年歲,看裝束似五十歲上下。
三娘覺她容貌熟悉,心中一動,卻記不起何處見過,丢了手中棒槌,起身問道:“這位阿娘從何處來,不像我們村中人士,可是找人?”
婦人道:“确實不是你們這兒的人,也不找人。”她上下打量一遍三娘,微微一笑,眼中有星光閃動。
“我只是來替夫君問一句:你家小女還去不去學堂?若再也不去,我丈夫也好消了她名,再納學生。”
三娘失聲驚呼道:“阿娘是公孫先生之妻?我妹阿閃日日摸黑出門,竟不是去上學的?還請細說!”
武棠邊往外走邊道:“細說什麽?她既離了家,又沒去學堂,你還不快去找人,還等我說什麽?”
三娘急匆匆摘下乾活兒時穿的圍兜,又道:“多謝阿娘指點……我還有一事想問——您可是白國人士?幾年前,我曾受白地武家恩情……”
“此刻最要緊事,竟不是尋你小妹,而是我的來處麽?”
“是、是,我這就去找人。”三娘定神,回屋取蓑衣,出門之時,哪裏還有婦人的影子。
孟氏走得急,未曾留意身後,有一人在屋內探頭,等她離開,猶豫片刻,也悄悄跟了出來。
此時隆冬正盛,北風撲在三娘臉上,越發使她不安。她又急又惱又憂心,不免腳步飛快,四處張望,沿着張閃上學之路認真找尋。繞過第一座土丘後,她遠遠地看見荒地旁蹲着一人,一動不動。
三娘幾乎是飛到那人身邊——
“你是誰家孩兒,這大冷天,如何自己在外?”原來是一小姑娘,守着一株菜苗,正在發呆。小女兒吓一跳,見眼前阿姊面善,慢慢答道:“阿閃姐姐施法養活的小苗,我得好好看着。”
“你說誰養活的?”三娘一把薅住雙肩,把小女兒吓得不輕。
“疼……阿閃姐姐,她就住後邊村子,你找她?”
三娘忙松開道:“正是、正是。我是她長姊,卻尋不見她……”
“喏!幾天前見她和一老農在那邊說話。你是她阿姐,在家裏不就能看見她,何必出來找呢。”小姑娘給小苗填土,不解地問。
三娘無法細說,匆匆謝過,又快步向前,直到第二座土坡前時,方見某人一行一停地從山上滑下來,姿勢雖滑稽,腳步卻很穩。她落在三娘身前,還未說話,只見孟氏咬牙揚手——“啪!”
“阿閃你!……你去了何處!”
一巴掌确實用了勁,張閃半邊臉登時紅腫起來。她倒沒怎樣,三娘卻心疼得一把摟住,哭道:“如此大膽,萬一被擄走,倘或讓狼叼走,讓我向誰要!老天……”
“阿姊,”張閃嘴裏泛出血腥味,咽一口,含混叫她。“我都這麽大了,哪裏還有狼叼得走。看來三娘已知曉我沒去上學,但我有別的去處。”
“別的去處!先君命你入學聽教,怎的,這也管不住你麽?”
見問,張閃輕輕推開她,向後兩步,竟直挺挺跪在地上。
三娘知她有話要說,沒有扶起。
“因我上學,鬧出這些事端!我一臨近學堂,就想起說咱家的閑話,想長姊和我受的委屈。如今又添二姊婚姻一件大事,樁樁件件,不過是為了攔我上學。那我不學文字道理,不就無事了?尹家人讓定親,那我就定,待到阿姊出嫁,我便自身一人離家流浪,天大地大,我不信容不下一個張閃!”
不待她說完,孟氏已渾身發顫,緩了一會兒才道:“你先起來,我問你:這幾天都去了哪裏?聽了什麽見了誰,想出這樣個解法?”
“我知三娘不樂意,但實在沒別的招數。為免以後争端,還是我棄學的好!我都明白,三娘怎會不明白,命我入學的國君已經入土,而咱家争得過誰?本來安穩過活的農家,為一小女兒雞犬不安,我又怎能安生!”
自打出生以來,張閃頭一回一口氣說這多話,臉紅了又白。言畢依舊跪着,指甲狠狠摳進土裏。
半晌,三娘簌簌落下兩行淚。她幾乎忘了,阿閃剛十歲,卻已捱過如此多委屈。
任誰都經不住的風言風語,怎能讓一小兒受着?她如何受得住?
“當初我去學堂不由自主,如今退學也沒得選擇,正正好好。”
阿閃一派思索已久、好的壞的在腦海中轉過千百遍後的平靜淡然模樣,倒叫三娘不知該如何反駁,急得說不出話,只是喘氣。
“憑甚麽不去?什麽叫沒得選?國君叫你去,如今你走不走,也該是國君說了算,哪輪得到什麽尹家!”
兩人向後看——只見張明頂着哭腫了的眼從山坡後面繞出來,風一吹,更顯可憐。
張閃直起了身,看身形本就單薄的二姐;她沒披蓑衣,鼻尖凍得通紅,好似病中美人,話卻說得硬邦邦:“我雖不愛你上學,但張家女兒的事,怎容得旁人指手畫腳!我不依。”
“可是阿姐已把如意耳飾給了他,此事也已鬧得兩家盡知,若我不退讓,恐怕難解。”
張明硬将張閃拉扯起來,眼中又蓄了淚,但未曾落下,咬牙跺腳說道:“小小耳飾,你別管,安心去上你的學。”
三娘上前道:“阿明想清楚了?”
“阿姊想清楚,我卻不明白,究竟要鬧到何種地步,他們才肯饒過咱家?”
張明“嗐”了一聲道:“書白讀了?求存心害你的人饒了你,豈非投降!你若怕了,就是給他們遞刀!”
正在幾人僵持間,忽有風繞山而過,随後有聲音道:“幾位聊夠了沒?煩請讓讓,貧道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