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回 屍骨成席,龍抓人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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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我陳民,全數死戰!”
堂堂一國司馬,沖了出去,殺進混戰的人群之中。
“你要撐住,雲風,我把你交給雲風。”張閃只覺心脈都阻塞了。
從前在逢生崖上時,雲風給她背上一袋木杈,系好繩子,讓她負重練功。
“你家和人比試時,還帶着一堆乾柴?怎麽,比不贏,就給人燒火做飯吃嗎?”
“現在不背着木頭,真出招時就好像背上了木頭;現在背着木頭,比試時就如沒有木頭。師父教我的道理,當時我初學時,都是背着石頭的。”
那時雲風遠比現在更呆,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正經說話時都繃緊了,太逗。
張閃想想,就要笑了。她大約沒想到,一語成谶,現在在戰場上,自己背着人作戰。
真是古怪,是不是自己要死了,想起的全是輕松而好笑的事,小時候三娘教她識字,她不認得,就用木棍在地上畫個鬼臉,反考三娘這念什麽。三娘認真看了許久,答道:“我看念‘不學無術’。”
“這是四個字。你念錯了,阿姊。”
四個字。那時的自己多可愛,家人在身邊,阿娘也不曾見過狼狽不堪的阿閃。
“你就是張澄霁。”褐身長髯的馬立在她身前,反襯得馬上的人沒什麽特殊的。
背上的呼吸很弱了。死去的念頭在張閃心中膨脹起來。現在,只需一劍刺向自己心窩,就可以結束這荒唐的一切。
不,還不行。她還沒有,将人帶回申地。哪怕只剩一個人,也要帶回申地!
“你就是殺我趙國兵士,又殺我呂将軍的女人?倒是年輕。”
馬上的人和她攀談起來了,語氣中滿是玩弄将死獵物的輕蔑。
張閃腿軟得眼見就要跪地上了,卻在雙膝觸地時奮力一躍——
“你們拿命來還!”
“噫!”
修陌舉刀便攔。說時遲那時快,驟風掠過,銀光一閃,張閃倏爾離開此處,只剩落地的青銅劍,和阿旭滾落在地的悶響。
“放開我,阿旭,阿旭她!”張閃只覺腰被勒得想死,身體卻已淩空,兩手拼命鄉下抓,兩腿也使勁地蹬。
雲風駕着張閃的馬匹,飛快躍入,将阿旭撿起便走。
“人怎麽有這麽大勁……”
張閃聽見熟悉的聲音,愣了,不自覺看向腰間——果然,那勒得她要死的東西,是龍爪。往上看時,一條銀龍正鉗着她,鱗片亮如白日,龍脊挺立神俊。
她下意識就要掙紮。
“……什麽毛病。我要現在放了你,你人就摔成泥了,找都找不着。張閃啊張閃,你們人間過了這些年了,怎麽脾氣還是這樣。”
破海公主修煉得越發好了,英姿勃發;但落在張閃眼中,大惡龍一個。
“我是主将!你給我放回去!”張閃此時方覺心痛難忍,又兼被壞龍捏着升空,只能強壓住心脈,不教自己嘔出來。
破海停在半空,龍爪松開。
張閃馬上閉了眼,以為自己命喪此地,但什麽事都沒發生。她穩穩端坐于雲端。
龍爪一劃,便有層雲聚集,光從中透出來。
“你關心是吧,讓你來看。張閃,虧你有化雨珠神物傍身,怎麽不懂得,世人生死,非你所能掌控改變。你下去與否,于戰局無意。”
影子從白雲的間隙中滲出來,張閃見到刀槍,人馬,将軍指揮,士兵亡身。
就連重聶,這樣個自私到極點的人,都殺紅了眼。他一劍一個兵卒,還将血抹勻在劍身之上。
趙國兵、吳國兵不無辜麽,身死他國,卻只為君王私心。
從天上俯瞰戰事,而且沒有聲音,簡直像噩夢一般。
張閃閉了眼。“雖然無意,我還要帶他們回家。”她轉身,面向破海,“仙女,你能不能救救人間人,不要叫他們,都死絕了。”
“當我,求你。眼珠子,你們就拿去罷。”
破海公主沉默地看着,這不過在人間活過二十餘年的女子。
“是否神仙不能乾涉人間事。”
女子還很聰明。
“如果被發現了,需要有代價和犧牲,我夠格嗎?畢竟我眼裏是你們龍族的寶物,用來交換一些人命,你們也不虧罷。”
“用我的命換也行。”
張閃靠在雲之上,蒼白如紙,比雲更白。
破海好似一時忘記了本來目的,而是化作人形,蹲在她身邊,看着阿閃道:“你這樣性子,不适合刀尖舔血。也因此才會心痛生病,不得安寧。”
“你們水裏的龍,也常争鬥不休麽?”張閃看起來冷靜了些,靠在雲中的畫面旁,與破海說話。
“不會。大多是嬉戲玩鬧而已。”
“因為你是公主麽?水族護你,就像這些兵卒護着人間君王,為他們的欲望,投身刀戈,朝不保夕。”
“不是……”破海皺起了眉。
“還是神仙比人要體面,不必厮殺,亦受供養。你們真以萬物為刍狗嗎,需要時便取之,就像我的眼;不需要時就不管,就像他們的命。”
“就像,我小時候,申地無雨,大旱,人有餓死,有逃走,就是不怪神仙,還想着是我不祥,或是他們做錯了事。”
“據阿姊說,我出生時,天地震動。是神仙不開心嗎,于是嬉笑打鬧,不小心讓化雨珠掉落人間,鑲到我的眼中,然後就此讓我被龍纏上,被人追殺,不得安生。”
化成人形時,破海公主的千絲銀劍便化作普通寶劍,插在後背上的劍鞘中。但她的劍鞘也是自己設計過的,是軟冰(用龍的神力讓冰保持不化而形成的特殊材料)制成,本是最能包裹和保護寶劍的,此時卻好像黏在了後背上,讓她十分不舒服。
原來是她出了汗,使軟冰有融化跡象。
其實各件事情都與她不相乾,化雨珠成眼的事情不相乾,人間戰事更不相關;但張閃這樣凄涼地對她說了這些話,是破海從未聽過的,給她以觸動。
從來沒有凡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
也對,她怎麽能接觸的到凡人呢?她在海中,天庭中都是呼風喚雨的,但人間……
人間是她享樂之地,戰争、饑荒、山洪,那些是天意,與她無乾,她無權去管。
所以,沒有管過……
“我知道,你和那位龍女都是仗義之士,但是既救不了我,也救不了這些人的命。可我是人間人,我得去的。”
話音未落,張閃丢出她袖內的一柄刀——破海公主躲閃的功夫,張閃已翻下雲端。
“張澄霁!”破海幻化龍形,飛速向下追去。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