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送公子入申,勸廖陵于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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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送公子入申,勸廖陵于夜
母親是個心機深沉的人。這話在從前聽,雉是肯定不信的。打她記事起,母親就始終是寡言的,不争不搶的,她們母女也是不被重視的,因此她惟有另辟蹊徑,才能翻身。
但是聽說母親的兒子,哦,也是自己未曾謀面的兄長,曾險些登上陳王的寶座,那可能母親從前真是心思過人的,只是知道了無可指望後,便不再争了。
所以前幾年母親暗中服藥,被雉發現時,她沒有勸;哪怕這藥傷人根本。
誰怎麽選,想如何活,去做就是了,況且母親的病,可能有朝一日還能幫上自己。
雉每想一次,就要落淚,因此她平時從來不想。惟有在送別母親時,敢正大光明地想了,淚再也止不住,不間斷地落下,不肯乾涸。
周邊人皆陪哭,哀思不止。
小時她用一塊豆餅,在地上吸引來了許多螞蟻,哪怕她碾死每一只前面的螞蟻,後面的螞蟻還是源源不斷,前赴後繼。
豆餅在前,無懼死亡。
于是她從小就懂得,每人都有弱點,盡皆有“病”。收買或威脅,總有方法。人比螞蟻,強不到哪去。
因此她也是這麽做的。無論是司馬的家人,還是陳王的侍從,都是一樣的。
其實雉并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乃是公子石,但她這方面實則像極了她父親;只有超過,沒有不及。
惟有一人,确實看起來無欲無求的……
她瞥見戴了一朵白花的張閃,仍是鬼見愁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尋常女子裝束時,此人看着還有三分溫柔。
雉在心裏笑了笑,臉上卻又墜下一滴淚來。她看着無求,實則是所求最大的;她想要天下百姓安居,不再流離失所。
所以無法收買張閃。因為根本不用收買,你只需要表達一樣的欲求即可。
當然,如今掃清了重聶此人,也就不擔心欲求不可實現了。
司馬死後,陳王的病卻見好,正所謂以命換命也。陳武王命将重聶私吞的良田還民,女子令其還家,抄家之錦帛、豬狗不可勝數。
唯有一人不對勁。
“嘶——”雲風被麥冬的根須劃傷手指,看着自己手指出神。
張閃給她擦去道:“河邊走慣了的人,怎麽還濕鞋。”
“不知道。我心中總像塞着團東西,不是很痛快。”
親娘去世,總要不痛快。縱使不知實情,恐怕也有親緣感應這一回事。畢竟這是血脈相通的人。
“你許久不曾比劍,所以不痛快。快和我去比試一番,也不知你功夫遜于從前不成?”
雲風當然不曾疏于練習,也不是因為這個難過,但張閃只能如此哄人。
春光正盛,明媚逼人。縱使在練功場,亦随處可見繁盛春花。幾年前,菡曾說,雲風就出生在此時節。
張閃正想着此事出神,雲風就出招了。于是張閃收斂心思,陪她好好比試一場。
劍風絲毫不減當年,甚至更見沉穩。阿閃暗自感嘆,雲風好功夫,卻不殺人,而一直以救人為己任,既可敬,又可惜。
張閃略一走神,就要被雲風近距離壓制,還要朝她眼吹氣道:“專心。”
劍影紛飛,桃花又落了半地後,張閃長劍點地,笑道:“不行了,你且讓我歇着吧。”
“這就認輸了。”雲風輕擦着劍,語氣和表情無一不淡然,卻是無一不自信,仍是一副崤山上的模樣。
張閃放心了些,擺手道:“雲風大俠不輸從前,我怎麽打得過小師父呢。”
張閃從不輕易叫雲風小師父,讓雲風懷疑她是否背着自己做了什麽壞事。
正在兩人享受難得的閑暇時光之際,有寺人來尋張閃。是陳王在找張閃。
原來是申公病勢危重,需要張閃護送公子華回申,以候繼位。
确實突然,但申公小時便受驚吓,存下病根,以至于大時體格較弱,其實早有隐患。
前些年有班佳放、張閃等人輔佐,申國國力日強,民衆豐足,申公亦開心,便看不出來病勢。
去歲,班佳放離世,申公便不好。歲末,申公兩幼子相繼夭折,襄公便病了,且一病不起。
公子華始終養在陳國,總得提前回去熟悉朝綱。
張閃同稚見面。稚道:“陳王讓你護送,真是大材小用。”
張閃失笑。“這護送的可是未來的申公,怎能算大材小用?”
“呵,申國不過強弩之末。你說,陳王是否有意先拿下申?”
見張閃沉思,稚又道:“你是申人吧?此番叫你回去,可能是讓你裏應外合,一舉拿下穎陽。”
“不會。”張閃搖頭。“論親疏遠近,也不該先是申地。”
“哎呀,”稚未置可否,“我要去和人見面,先走一步。”
張閃叫住她道:“請公主先莫要打陳王的主意。越是此時,越要沉得住氣。”
“哎呀呀,在你心中,我竟愚蠢至此?”稚刮着她臉,嘆着氣搖搖頭。“我不過是要想辦法,別讓我那侄兒盡早擺脫我罷了。殺王兄做甚?”
晚間,張閃來見陳王。武王病未痊愈,瘦了許多,身體略歪在團花攢紋的枕靠之上,正對着一尊牛形鈕銅蓋鼎出神。
“陳王可是為了公子華一事召我入內。”
張閃直來直去,陳王就笑道:“這鼎是從重聶家中搜出,不合禮制。”
“但司馬的罪過不在此。禮制只在人定,若因禮廢人,則将失國。”
“哈哈。”陳王短暫地笑笑,“寡人聽聞張澄霁少時曾學夫子語,怎如今說出有違禮法的不敬之語?”
閃想了想道:“夫子語究竟不能救世。譬如申國質子,應當在蕭不在陳,但此刻在陳不在蕭,此乃天數。”
“你真是……”陳王不知如何評價,只道:“那你說,寡人讓你護送華歸申國,所為何事?”
閃又想了想道:“為傳王命,為彰天意。申之君臣,信任閃的不少,陳王希望閃能帶回賢人,亦能勸住申公。”
“勸他做甚?”
“希望百姓無事,而申君能自己讓位。”
“……寡人何時何地有過這意思?”
張閃思索半日道:“閃希望百姓無失,陳王派閃赴申,閃相信王上也是一樣的心思。閃也只能有這個心思。”
陳王呵呵笑道:“你勸不勸的,遲早的事。罷了,寡人為公子華配了多位能臣,你只要将人送到,其餘的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