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命數定神魂不滅,欲求真還歸吾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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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大人找閃何事?”
祁孤轉過身,笑吟吟對着既滄桑,又留朝氣的張閃道:“趙為大國,忠臣不少,如今想居此地,小将軍在立威上還差些火候。”
張閃微微愣住。
“小将軍是從前的稱呼了,如今再無人如此叫閃。”
“看來老夫知曉小将軍已有不少時日了。”祁孤依舊笑吟吟。
張閃便覺自己也很蒼老了。
“請大人不吝賜教。”
“要說法子也容易。前朝臣子不背君棄國,小将軍剛直執法,斬殺之而祭天,陳國威名必遠播。”
祁孤手起手落,目視張閃,笑意收斂。後者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祁孤便又補一句道:“彼時人心俱服,毋忘夢中托告老朽。”
“敢問高人何必以命換陳之威?”
“哦,不是換陳之威。”祁孤擺手,“趙之氣數已盡,你又不令人殺人,我自然要幫一把。”
“但要殉國。”張閃神色複雜。
“這是自然。我生長于此,當長眠于此。且生不可自主,死須由得我定。”
張閃無言以對。
今年趙地的雨下得早,處暑便有一場好雨。适逢此時,吳廖赴蒙,張閃留于此地,代陳王、大宴有功之人。
杯盞交輝,流光礙月。席上,張閃舉杯道:“天道昭彰,仍需有志者顯之。今日與衆位能者志士齊聚于此,實乃陳國之幸,閃之大幸,平生樂事。”
觥籌輝映間,忽聞一聲冷笑,随後便有人道:“依老夫看,天道仍不夠昭彰,若真有善惡相報,該将他趙國貴族盡數碎屍萬段,才算了事。”
張閃沉吟半晌,站于階上問道:“祁公食趙祿四十載,何故如此針對陳君?”
“噫!非食趙祿,自食其力。身雖居此,此地不足安命,未嘗得一日逍遙快樂也!”
“不忠不義就罷了,你竟還如此诋毀趙地,趙國君瞎了眼,白奉你為重臣!”
有人起身反對,祁孤冷笑道:“我本一人而來一人而去,遵天地道法行事,何拘泥于一人一國?君之在上,若無令人信服的本事,無怪衆叛親離,無人輔佐。”
“祁公禮數何在?虧得為趙地德高望重之人。”有人附和道。
句句放肆,句句原是說與張閃聽。張閃又與左右飲了半日酒,方起身向祁孤道:“祁老雖于此地聲望至高,但恐吾君無福堪用,既然深恨此地,但請祁老速速離去,不必再歸,否則羞見此地列祖!”
“到哪去乃吾随意,衆位何時見賢者屈于某地某人,而妄聽他人差遣!”
張閃道:“我不敢替吾主留此背信棄義之人,速速離去,否則休怪我不認你之功勞!”
衆人紛紛側目而視,祁孤卻無憂懼,依舊笑道:“智者雖死,其言永生。”
“将祁孤幽禁,聽獄。所願言語永生者,準。”
祁孤仰天大笑三聲,歌道:“天下焦焦,惟吾心明;天下昏昏,惟吾心靈!”
張閃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斟滿後向天舉道:“衆人,痛飲!”
有人起杯和道:“不醉不歸!”
最後這杯酒乃是敬祁孤,阿閃心知,祁老是全都明白。
張閃知曉,趙國百姓,最愛祁孤;想必也會懂得其心。
三月後,祁孤于獄中暴斃,其家屬受優待,仍居舊宅。
五月後,趙國境內,盡數臣服于陳。
七月後,張閃領兵攻吳,花四個月時間,又立下一大功。
天下将安,張閃由經由白地回陳。一路上見其景象,田壟荒廢不少。
又是那農家。張閃見其門窗破敗,便上門詢問,才知幾名男兒,都已上戰場去矣,家中人口衰敗,田亦衰敗。
“待天下安定,便好了。”張閃如此安慰,但心中也是瘡痍遍布。
“我看這天下,永遠不得安寧。我呀,求與我兒同吃同睡,都不得啊!”
張閃被當頭棒喝,無可辯駁。
陳王郊迎張閃等人,阿閃已記不清是第幾回飲這凱旋酒,但今日一飲,苦澀難以下咽。
雲風仍在其身後,長姊在家中,除了人老些,都沒變。但不知怎的,張閃總覺喘不上氣來……
一口血噴在文徽的朝服上,血隐于華麗的绛紫長衫上。
文徽理事後,來到後殿找張閃。她住的正是菡最先住的院子,窗花精致,香氣萦繞,在宮中辟出一仙境的口子來。
“請公主讓我走罷。”張閃道。“我對公主所做,不再追究,也請你照你所說,護住盡量多的人,別叫生靈塗炭。”
“我何時答應過你這個……”
張閃眼神灼灼。
文徽只好點頭。
正午,武棠給兒童紮了紙鳶,正欲小憩,忽聞一陣踢踏聲。掀起門簾一看,是鹿馱着人來,那人放下劍,卸了鬥笠,道是:“此次我怕下雨,已先準備上了。少不得要和高人多請教,莫嫌我煩!”
誰也沒答應她,誰也沒趕她,張閃就這麽在此地住下。郴國是否消亡,土地歸誰所有,仿佛都與此地不相乾,田地綠了又黃,黑了又綠,就是最要緊的事情。
孩兒一個個長大又一個個走。但凡沒爹沒娘,或被舍棄的,都被武棠撿回,便養在此處。或成家或闖蕩,都不受過問。
陳地百姓,再沒見過張閃了。偶有人說,當初陳王欲割張閃眼,那真是山崩地裂,神仙動怒,妖風四起。
神仙估計都不知道,自己有如此誇張。
後來,某年某月,陳王病,文徽公主代理政事,同大臣們據理力争,下了朝,才聽人報河仙村有時疫爆發。
樂姬率兒女降,申之政權,兵不血刃地就奪了過來,此時自然也要對其負責。
還沒派去人救,就有人報,說一女子不知從何地來,挖出左眼,于大鍋水中熬煮,煮成清亮的琥珀色湯,分給村人飲下,便都逐漸好轉。
“張澄霁。”文徽望着北方出了回神,笑笑,扔下此事,回去看書簡了。
不知又是多久之後,方地人說,在南方見一道綠色光柱,黑夜中閃爍一瞬,便消失于無形。
再後來,崤山渭水,經歷大震而不倒,被奉為風水寶地,逐漸有人在此地安家,以躲避戰亂,自給自足。
據老輩人說,是因為有人死後,化作神仙,守護在此。
地上人不知真假,天上神仙諱莫如深。但那日破海确實聽得仔細,王母問張閃人間壽數已盡,可有想去的所在,張閃只說了兩個字——
“崤山”。
很倔強一人。一個凡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