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往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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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嫁了人,整日辛勤勞作卻仍舊時常要挨丈夫的打,她便時常念起這段照顧女主人的日子,不曾想嫁人都沒有做人奴婢強,做女婢的那些年,是她一生中少有的輕松惬意的時刻了。
忽然有一天,婆婆發現這位漂亮好看的女子并不是老爺正經的夫人,她是朝廷的罪人,老爺看她長得漂亮,偷偷将她藏在府中,每日給她喂着下了毒的藥,讓她的病從來就沒有好過,夫人從煎藥的兩個丫鬟那知道了這件事。她和夫人心照不宣地沒有聲張,不敢向老爺求證。
那段時間,老爺正處于升職關鍵時刻,政敵時刻有可能翻出這樁公案彈劾他,于是,他給夫人下了毒性更強的藥物,準備毒殺妻子。自那日以後,丫鬟碧珠每次端着這碗藥給夫人,總感覺良心十分不安過意不去。
夫人明明知道,卻也沒有反抗,沒有遷怒為難她,默默端過藥碗一飲而下。有一天,沉默寡言的夫人問了她一句話“我的死能換他一生榮華富貴,倒也不算虧了。碧珠,你覺我和他,是不是算兩清了?”
當年還是小丫鬟的婆婆不敢回答,只見夫人臉色越來越慘白,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卻透着奇異的美,她身體越來越差,動不動就卧床發燒,即使如此,給夫人的藥仍舊不斷。她很想跑到老爺那跪下求老爺放過夫人,可她不敢。
夫人好不容易緩過勁來,身體開始恢複了一些,卻意外得知了摯友去世的消息。那是夫人的催命符,夫人從此一蹶不振,沒多久就歸了西。
她看着老爺肝腸寸斷,幾乎一夜之間白了頭,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機械地處理完了夫人的喪事,将她秘密下葬。
她開始困惑不解,覺得老爺不像是會殺害妻子保榮華富貴的人。她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可以悲痛至此,她甚至能感受到主人十分強大的執念,誓要将愛人找到。她眼見着老爺尋來一個又一個的道士給夫人招魂,一次又一次,皆以失敗告終。終究是陰陽兩隔,命運無常。
婆婆說完,沉默了良久。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到,“難道不是毒藥?”
婆婆搖頭:“我覺得不可能,你如果見過老爺肝腸寸斷的樣子,便不會相信老爺會給夫人喂毒藥。那時候下人嘴碎,加上夫人當時心灰意冷,以為老爺要毒殺她,便沒了活下去的念頭。夫人也不想因此連累老爺,老爺給她喂藥,哪怕覺得是穿腸毒藥,她也心甘情願喝下去了。”
我搖搖頭:“理解不了!如果覺得是毒藥,那就好好問清楚,縱使無法反抗,也要死的明明白白地。”
“是啊,我當年也不懂,如果有一天,遇到夫人,我也想問她一問,當年老爺如此愛她,為什麽就不願意問上一句呢?”
“有沒有可能,毒藥是真的,愛是假的呢?”我猜測到,虛情假意的故事,我見太多了,真情實意的沒幾個,如今越是受西方文化的入侵,人心就越是浮躁和虛僞。
老婆婆笑了:“老爺不是那種人,他後面還給了我好大筆安置費,讓我日後帶着豐厚的嫁妝嫁人,嫁人後的日子十分平凡,我也沒有遇到像老爺這麽癡情的男子,和丈夫的感情也在日常瑣事中逐漸消磨。夫人死後沒多久,老爺也不知所蹤了,輕而易舉地就放棄了偌大的家業和到手的官職。消失前,他變得有些瘋癫,喃喃自語說要放棄這榮華富貴,和心愛的妻子共赴黃泉。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婆婆有些激動,“我活了這幾世,從沒遇到過這麽深情的男子,倘若有人也這樣對我,我便是為他死了也甘願。”
“好了,到了。”我指了指前面的登記處,“走到對面報道就行了,那邊的工作人員會指引你怎麽過陰壽。等投胎時間一到,陰差會指引你去奈何橋喝孟婆湯投胎,你記住,這裏和人間一樣,也是要花錢的,守好自己的錢別被其他孤魂野鬼搶了或者騙走了,錢沒了有兩種途徑,一個是在這邊找工作賺,一個是讓陽間的親人給你燒,快沒錢了就趕緊去托夢讓親人給你燒一些過來,不要随便借那些亂七八糟的高利貸。”我耐心提醒到。
老婆婆看着我,拱手作揖道:“陰差大人真是好心,讓我想起我那位和善的女主人,也同樣有這樣好的耐心呢,大人身邊,一定也有個癡情人吧?”
我笑了:“那真是可惜了,我沒她這樣的際遇能遇到為自己殉情的深情男人,短暫的一世遇到的也盡是些不知道什麽玩意的男人。好了,你快些去吧。”
不知道她這話有幾分恭維幾分真心,我們日常接觸的鬼魂,回憶起前幾世的記憶後,因有着幾世的記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大多都十分精明。
老婆婆猶豫了下,一直在細細觀察我的表情,然後問我:“大人,你真的和我認識的那位夫人長得太像了。如果你遇見一個和你長相相似的女子,能不能替我托句話?”
我:“你說!”
老婆婆:“‘老爺待她,一直都是真心的!’大人若能幫我把這句話傳達,也當替我還了當年的主仆之恩了。”說着又要拿錢給我打點,我再一次拒絕了。
我嘆了口氣:“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和某個女子長得相似了,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不過也不用抱太大期望,地府人來鬼往的,衆生太多,遇見的機會也不是那麽大。如果真有機會見到,我會幫你轉達的,不需要拿錢給我打點。”
我終于明白她跟我講這個故事的緣由了,原來是我長得像她口中的那位女主人,讓她回憶起了往事。
老婆婆又有點不舍地看了我幾眼,然後走向了陰曹鬼魂登記處。
在地府這些時日,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将我認錯,第一次是山神廟的那只狐貍,第二次便是這位老婆婆。難道我真的是大衆臉,誰見了我都能想起故人?
我以為那一次是和老婆婆最後一次見面,沒想到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