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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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漸漸模糊,風在耳邊呼嘯。
再看清時,已是另一番光景。
林間不見天光,只有層層疊疊的綠色被白雪覆蓋。
幾方素白布幔從枝桠間垂落,随風輕輕飄動,與雪色幾乎要融為一體。
四周寂寂無聲。
唯有枝葉摩擦時發出的輕響,與一衆壓抑的呼吸聲。
明明她就離開了幾日,為何再來時,卻與幾日前的景象不同了?
怔愣的同時,某棵樹後傳來阿沅的聲音,似乎再與誰發生争執。
“你們告訴我什麽意思?挂這麽多白布是什麽意思?誰死了?你們告訴我誰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道理沒聽說過嗎?你們都沒見到他,憑什麽妄下定論?”
阿沅嗓子都快吼啞了,渾身狐毛炸起,呲牙咧嘴地對着周安和。
崔蘭茵按住心中的忐忑,上前去拽阿沅的袖子,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誰出事了,空桑衍在哪?”
周安和見了她,如同見到救星一般,躲在崔蘭茵身後。
阿沅紅着眼,貝齒死死咬緊嘴唇,目光緊盯着她身後的周安和。
周安和刻意壓低聲音,悄聲在崔蘭茵耳畔說:“他在忘憂樓附近的客棧裏,別告訴阿沅。”
直到離開林間,踏上姜縣的範圍,她才迫不及待地問:“空桑衍在酒樓作甚,是不是在等我?”
看着她的眼睛,周安和陷入沉默。
崔蘭茵的心也漸漸跌進谷底,妖丹帶來的滾燙愈發升高,讓她沒辦法冷靜下來。
她的眉眼染上陰霾,單手提起周安和的領子,聲音冷得刺骨。
“回答我啊,他沒有事對不對?”
注意到周安和驚恐的神色,她才回過神來,将人放下,同時在心底安撫着自己。
不會出事的、不會出事的,他可是九尾狐。
走進客棧,掌櫃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最近幾日不營業,二位還是另尋住處吧。”
崔蘭茵問:“為何不營業?”
“前些日子死了人,模樣可慘了,都沒人趕緊去打掃,晦氣死了,還是等有缺錢的下人來收拾後再說吧……”
掌櫃絮絮叨叨地說着,時不時朝一旁吐口唾沫。
崔蘭茵沒心思聽他抱怨,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當即将他無視,憑借着記憶大步朝裏走去。
周安和放了一錠銀子在桌上,賠笑着打圓場:“對不住啊,對不住啊,她就這個性子。”
他打了個寒戰,忽然覺得眼前這位神域的人,或許會比阿沅更瘋。
“嘎吱——”
門被推開,彌漫在空氣的血腥味已然散去,熟悉的人靜靜倒在窗臺前,雙目緊閉,衣襟被血液浸透,紅得觸目驚心。
只一眼,便讓她渾身血液徹底凝固。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他眼睫緊閉,早已沒了氣息。
崔蘭茵怔怔望着,整個人仿佛被抽走魂魄,卻不願相信他的死訊。
這一刻,她終于理解了詹小九的痛苦。
怎麽會呢?
那麽多苦難他都咬着牙撐過來了,怎麽會甘心在一間小小的客棧中閉上眼睛呢?
“你回神域那日,阿沅找不到哥哥,纏着我蔔一卦他的下落,他應該是給了你什麽東西吧?”
“他把妖丹給了我。”崔蘭茵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啞。
“那便對了,剝離妖丹本就要承受剜心之痛,在這之後身子羸弱無用,遭到傷害自然躲不掉。”周安和嘆了口氣,“節哀、節哀。”
崔蘭茵上前幾步,半跪在男人面前,看清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全身,心口還插着一把匕首,血液早已乾涸在匕首上面。
這把匕首她尤為熟悉,萬年前竺青在背後捅她刀子時,用的也是這樣一把匕首。
如今沈當佑與竺青皆死,與她有仇的,便只剩下孫山都了。
加上孫山都那一番話,幾乎坐實兇手之位。
仇恨與憤怒在瞬息之間卷上她的眉梢。
但她還是深吸口氣,強扯出一抹笑容,用手握住匕首。
掌心幻化出一團神火,将匕首融化,随即她背起男人,溫柔地說:“對不起。”
“我帶你回家。”
血液蹭在她的衣裙,周安和婆婆媽媽在身後勸她別沖動,她充耳不聞。
反手轉身掐住他的脖頸,動作不重,但眼底的殺意清晰可見。
周安和滿眼驚恐:“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莫要傷及無辜!”
她似笑非笑地伸出手:“我知道你身上有捉妖師的符紙,給我一張生死符,我不傷你。”
“你要生死符作甚?”周安和大驚失色,“你不會想着複活他吧?此做法屬于逆天改命,有違天道!”
“天道算個屁。”崔蘭茵語氣淡淡。
本就沒打算周安和會老老實實交給她,她用神力搜身,強行奪走一卷符紙,找出生死符後将剩餘符紙還給他。
周安和抱着符紙大口大口喘氣,望着她的背影痛心疾首道:“別沖動啊!你千萬別沖動啊!!”
崔蘭茵彎唇,眼中殺意不減:“我沒沖動啊。”
“我帶他回家,然後殺了孫山都,再用生死符把他帶回世間。”
“該死的是孫山都,不是他。”
她背着了無生息的男人,連予鈴劍也沒召出,一步一步踏上登天梯。
每走一步,都會想起他從前的樣子,牽起心口一陣鈍痛。
這只狐貍總喜歡把腦袋湊到她脖子旁邊,像只小狗般去蹭她的下巴,又出其不意在她臉頰親上一口,晃着狐貍尾巴,得意洋洋的。
很粘人的一只狐貍。
剝離妖丹之痛,應當很難忍受吧。
他在死前會想些什麽呢?
想起她誤會他時的惡語相向,會不會心如刀絞,難過得想要掉眼淚?
孫山都殺他時,會不會說些難聽的話,用言語和匕首一同刺進他的心窩?
光是這般想着,她就恨不得将孫山都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
如今,男人的腦袋垂在她肩上,毫無半分生氣。
她側首,在滿是血污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