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肅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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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雲廷喝盡手中的茶水,輕嘆道:“走吧。”
慧玹拉住溫雲廷的手腕,不依不饒地問道:“雲廷,你可信我?”
溫雲廷笑道:“我信你。”
慧玹聞言,粲然一笑,這才起身道:“走吧!”
三人起身出門,何之堯付了錢,拿上酒便開始領着兩人往山坡上走。路上遇見開滿漫山遍野的虞美人,慧玹被滿目的花給迷住,忍不住在花叢中歡呼雀躍,俯身采了幾朵簪在頭上,又采了些別在腰間。何之堯亦采了一捧拿在手上,随後繼續上山。不多時,三人走到一處山坡上,遠遠地便見一片郁郁蔥蔥的松林間建有一座高高的孤墳,周圍同樣生長着一片姹紫嫣紅的虞美人,走近看,墓碑上刻着“龐仁居之墓”五字。
何之堯攜酒走到墳前,将手中的虞美人放到墓碑下,繞着墳墓轉了一圈,如同給親人打理衣上的浮塵般除去了肆意生長的雜草,而後坐到墓碑前,目視墓碑良久,靜默地哀嘆了一聲後,将手中的酒灑在墳前,輕聲道:“往後,我就不再來了。”
忽有一陣微風拂來,地面的虞美人皆搖晃起了腦袋。柔柔風聲淺吟不止,何之堯仿佛聽到了一聲久久不能平靜的回響,臉上滑下一滴淚來。
溫雲廷和慧玹對墓碑躬身後,便站去遠處駐足觀望着何之堯。慧玹見何之堯面對着墓碑,身上的利刺像是被撫平,變得不再那麽尖銳傷人,心想他祭拜的一定是他在這人世最為看重的人。想到此處,忽覺感傷,遂問溫雲廷道:“我中毒昏迷不醒那幾日,師兄可有想過我會死?可有為我而感到難過?”
溫雲廷輕撫她的腦袋,低聲回答道:“有。”
慧玹聞言,長舒一口氣,面色平和地望向山坡對面被樹木遮擋住,只露出山峰一角的匽谷山。
“我們回去後就不要再下山了。”慧玹輕聲道。
下坡路上,三人沒一人開口說話,一路保持緘默,心厚如雲。再次經過酒館,何之堯上前去和薛老板告別道:“往後我就不再來了,還望您空閑時能替我去山坡上看看他。”
言畢,從衣襟裏掏出了一袋銀子給了薛老板。
“這是何故?往後你要到哪裏去?”薛老板不解道。
“從哪裏來便回哪裏去。薛老板往後多保重!”何之堯說罷,與薛老板抱手告別。
薛老板聽了個懵懵懂懂,不好多問,只能送三人走了一截路,目送他們一路遠去。
三人繼續前行,走至垚關城外,溫雲廷忽然記起一事,問何之堯道:“你在民間生活了近百年,可知大今有哪位将軍是橫死在山野的?”
何之堯聞言,呢喃道:“将軍……大今橫死在沙場與歸家途中的将軍多了去了,不知你問的是哪位将軍。”
溫雲廷道:“我五年前上山拜師途中曾遇一位生前是将軍的鬼魂求我替他還願,讓我在垚關城找一位名叫方魚的女子贈她一物,不承想山中一年竟是人間十年,五十年過去,不知是否還能尋找到這位女子的下落。”
何之堯聞言,呆愣了半晌,道:“那鬼魂讓你送那女子什麽?”
溫雲廷道:“一幅畫像。”
何之堯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你認識那女子?”慧玹見何之堯神色有所波動,問道。
何之堯對溫雲廷道:“可否将那畫給我看看?”
溫雲廷遂從行囊裏拿出絹帛,遞給了何之堯。
何之堯接過畫打開,只見畫中女子坐姿拘束,身穿紅色羅裙,頭梳單螺髻,戴辛夷花簪,圓頭長臉,有一半臉被血漬玷污,剩下一半臉只餘一只不安的眼睛。
何之堯的目光在畫像上打轉。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畫上的每一筆墨痕,手指觸碰到沾有血跡的地方,仿佛被紅色灼燒到一般,他慌忙挪開手,将畫像卷起來,遞還給溫雲廷。
溫雲廷看着他,卻沒接他手裏的畫,只問道:“你可認得這位叫方魚的女子?”
何之堯沉着臉回答道:“認得。那位将軍我也認得。”
慧玹探過頭來,道:“你快給我們講講這兩人的故事。”
“你們當真想知道?”
“嗯。”
何之堯皮笑肉不笑地道:“将軍橫死荒野,其實是我殺的。”
溫雲廷面無波瀾,道:“為何殺他?”
“因為太多人想殺他。”何之堯像是在講一件如同摘瓜一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随了別人的意。”
“那這位叫方魚的女子呢?她現在何處?她還在垚關嗎?”慧玹問道。
“她已經死了。”何之堯淡然道。
“死了?”
“她和那個将軍一起死的。”何之堯沉聲道,“只是将軍不知道。”
“你和那個女子什麽關系,怎麽會知道這麽多?”慧玹問道。
“一面之緣罷了。”
“你果然殺了很多人,難怪師尊要我們下山來擒你。”慧玹忍不住蹙眉道。
何之堯無言以對。
“你當初為何不回巍茗山,反而選擇一直待在人間?”溫雲廷繼續問道。
“我也不知。原本我只是想找回神君,後來我遇見一個人,漸漸地,又遇見了許多人。再慢慢地,長了人心,長了貪欲,便再也回不去了。”
嘆息間,秋風肅肅,紅葉飄飛,葉落歸根将作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