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池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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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叔的目光像山鷹的眼睛一樣犀利,直盯着方魚,沉聲道:“該回家了。我和舒嬿都在等你回來。”
方魚只好沉默地點了點頭。
方魚離開檀府時,蘭茴一路相送到門口。
她剛跨出檀府側門,回頭去看蘭茴,看到蘭茴的嘴角還留有一抹未來得及隐去的笑容。
此時正是炎炎夏日,似有一股從地底冒出的冷氣幽幽地攀爬上方魚的全身,她再不敢回頭,跨着僵直的步子向前邁去。
舒嬿就站在街邊,頭戴着帷帽等着接她回家。
方魚的手剛搭上舒嬿的手,她的淚便如雨下。
舒嬿感到方魚的手指冰涼,整個人僵硬無比,便撩開帷帽去看她,本以為是兩人許久未見有些生疏,不承想,她竟淚流滿面。
舒嬿連忙拿手帕去抹方魚臉上的淚,輕聲問道:“怎麽哭了?”
方魚忍不住抽泣道:“我不明白,何為真心,何為真情?”
舒嬿擦淚的手又輕又緩,望着滿臉委屈的方魚,她柔聲道:“大概是不裝不騙,付出一切仍一廂情願罷。我也說不清道不明,我只知道,真心真情最靠不住,人心和天上的流雲一樣,是會變的。”
方魚又問道:“那該如何辨別虛情假意?”
舒嬿道:“只願你心似明鏡,信你願信的,無怨無悔的。”
方魚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檀府。
今日晴空萬裏,陽光和煦,不知夙夜居的辛夷花綻放得如何,往後的庭院會是誰來打掃,亦不知,她餘生是否還會有機會再踏進這檀府……
打開酒坊的柴門,白發老妪就坐在門檻前的竹椅上,她灰白的雙目麻木地看向身穿紅色襦裙的姑娘,放空瞳孔細細看着,如同看一棵草,或是一粒塵土。
方魚對着老妪躬身,老妪微微點頭。
今日舒嬿難得有空閑時間回一趟酒坊,後院的男工做了滿桌子的菜迎接方魚回來,全院的人都搬來桌子凳子聚在院子裏,大家喜氣洋洋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容憨厚而明朗。方魚的目光一一掃視過每個工人的臉,有些熟悉的面孔不見了,又有新的面孔加入其中。她垂下眼,喝了口酒。
不知不覺中,暮色降臨,大家從天亮喝到黃昏日落,所有人都醉倒在院子裏,只有老妪仍清醒地坐在門檻前,目視着柴門,耐心靜待着前來叩門買酒的人。
方魚和舒嬿互相倚靠在一起,臉上都有着晚霞一樣的紅暈。兩人仰頭仰望着天上發白的月亮,默默無言。
天光已黑盡,酒坊門外的燈籠被點亮,柔柔紅光吸引了無數大大小小的飛蛾在門口盤旋環繞。
月皎潔如天燈,知了歇了。
舒嬿起身道:“我要走了。”
方魚送她到門外,給她戴上帷帽。
舒嬿對着她莞爾一笑,道:“姐姐越來越溫婉賢淑了,想想往後難以見到你,這日子過得真是漫長。”
方魚笑道:“我會常來看你的。”
舒嬿微微點頭,獨自一人走上夜路。
方魚回到屋內,卻見醉了酒的安叔坐在桌邊,正在等她。
油燈擺放在兩人面前,紅光肆無忌憚地将兩人的身影拉大、扭曲。方魚從始至終垂着眼,安叔将她的神情看在眼底,問道:“怎麽從檀府回來便一直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可是有什麽心事?”
方魚低聲答道:“沒有心事。”
安叔道:“你走吧。”
方魚聞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何之堯抱劍進入屋內時,正遇方魚從屋裏出來。那時她仍穿着石榴紅裙,眉頭緊鎖。何之堯瞥見了她的臉。她的長相不算靓麗,細長的丹鳳眼給她的相貌添了幾分刻薄。
兩人對視了幾步路,方魚從何之堯身旁擦肩而過,空氣中彌留下一陣淡淡花香。
“我不想再殺人了。”何之堯道。
安叔眼裏的燭火在跳動。他凝視着何之堯,不茍言笑的臉愈加冷淡。他搓揉着手指,輕聲問道:“那你想做什麽?”
何之堯垂着眼,不敢直視安叔,道:“只要不殺人,做什麽都可以。我可以釀酒。”
安叔道:“後院不缺幫手。”
何之堯聞言,垂首不語。
安叔繼續道:“我看你生來與刀劍有緣,不如我給你一個契機,送你去學蒼鬥劍法。”
蒼鬥劍法是與隐星劍法齊名的雙生劍法,由元祯派的元丹真人所創,只傳入室弟子,且學習劍法者被禁止下山。
流落在外的真傳弟子,說不定與神君有關。
何之堯茫然擡起頭,猶豫地問道:“在何處學?”
随着安叔的唇一啓一閉,何之堯的眼呆滞地望向桌上的油燈。
門外不知何時跳進促織藏在門縫裏,正紛亂地鳴叫着。何之堯攥緊的手松了松,又再次握緊。
安叔從衣襟裏摸出一個胭脂盒大小的鐵盒,交給何之堯道:“這是贻春膏。塗抹在臉上會長出紅斑,形同胎記。你可将它抹在臉上,防止被人認出。”
何之堯接過贻春膏,摸了摸自己的臉,黯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