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池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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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之堯強忍住淚,将舒嬿從檀恒懷裏接過來,輕輕拔出了她體內的箭頭。似是感覺到痛楚,舒嬿從昏迷中蘇醒過來,見到何之堯,身上雖然痛,臉上卻仍舊笑着。
“我帶你回家。”何之堯對她輕聲道。
舒嬿輕點着頭,微閉上眼。
何之堯将舒嬿背在背上,在衆目睽睽之下帶着舒嬿踏上回家的路。
太陽将要落山,日光将陰霾拉長。街上抱頭鼠竄的人如光斑般與何之堯擦肩而過。路邊雞鴨鵝抖落絨毛,空中秋風四起,幾片落葉在地上翻滾掙紮,最終碎成土屑。
何之堯聽見舒嬿的氣息在耳畔斷斷續續地哀嘆着。
“之堯。”舒嬿在他耳邊奄奄一息地道,“我找到他了。”
她的聲音比風聲還輕。
“真傻。”何之堯聞聲,緊抓住她往下滑的身體,哽咽道,“你怎能比我還傻。”
“對不起。”
落葉劃過兩人面頰,何之堯感到後背一片冰涼。
“乖,快到家了。再撐一撐。”
舒嬿将臉頰貼在何之堯的肩上,只聽風聲嗚咽,身後再沒有回音。
何之堯每踏出一步,腳似有千斤重,回酒坊的路變得越來越遠。暮色裏,兩人細長的影子如同鬼怪般在身後生生拉扯着,像是要将兩人拉入永無止境的深淵之中。
只見墨藍覆蓋了半面天,飛蛾萦繞着酒坊的燈籠,久久不肯散去。
一輛馬車停在了酒坊門口。
安叔扶着老妪出門來,又将老妪攙扶進了馬車。
“大娘,你先去,我和其餘人随後就趕來。我已和那邊的人接應過了,你到了城外便會有人來接你。”安叔勸老妪道。
老妪聞言,放不下心,問道:“那兩個孩子呢?”
“她們同我一路。”安叔道。
“如此便好。”老妪忍不住嘆道,“這麽多年來,為了複仇,你一直忍辱負重蟄伏在檀恒身邊。而今,大仇将報,若夫人老爺泉下有知,也該安息了。”
安叔捏拳道:“我定會讓檀家血債血償!”
随着馬蹄聲漸漸遠去,送走老妪後,安叔轉過身,驀地呆愣在原地。
何之堯正背着舒嬿步履沉重地向安叔走來,灰白的臉上挂着兩行清淚。安叔望着何之堯緩緩走近,見他已是精疲力盡,而他肩上的舒嬿一動不動地趴着。
何之堯遠遠望見安叔,早已抑制不住,泣不成聲。到了安叔面前,再撐不下去,雙腿一軟,跪倒在門口。舒嬿從他肩上滑下來,安叔趕忙去接,卻染了滿手的血。
“怎麽回事?”安叔驚詫道。
“有人行刺檀恒,舒嬿……舒嬿給檀恒擋了一箭。”何之堯泣道。
安叔聞言,滿臉不可置信,瞠目良久,忽然苦笑道:“癡人……真是個癡人呀!我怎會沒想到……”
“熬了這麽多年,都快到頭了,這丫頭怎麽這般沒福氣……”安叔忍不住抱着舒嬿悲恸地喊道,“我的舒嬿……我的女兒呀……”
這是何之堯第一次見安叔哭。他見安叔緊抱着舒嬿不撒手,哭得眼淚鼻涕并流,從未想過安叔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候。又想起他和舒嬿都是安叔收養長大的,頓覺心如刀割。
兩人正抱着舒嬿痛哭不止,路口忽然跑來一個男工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安叔!”
安叔聞聲,惴惴不安地起身抓住男工問道:“又出了何事?”
男工道:“冉師父私自行動,刺殺檀恒未果,已經被官府的人抓到殺了!檀恒已經知道我們和闫國勾結,很快就要來酒坊抓人了!”
安叔聞言,差點再次跌坐在地上。
“安叔,我們現下該怎麽辦?”男工着急地問道。
“快叫弟兄們出來,把酒灑滿院子,放火把屋子燒了,即刻就走!”安叔慌道。
男工遂跑進院裏去,叫人行動起來,擡酒的擡酒,收行囊的收拾行囊,牽馬的牽馬。待一切準備妥當,何之堯仍抱着舒嬿呆坐在門口。
安叔俯下身将舒嬿從何之堯懷中抱起,随後将舒嬿抱進了屋裏。
在一把把高舉的火把中,何之堯看見安叔空手從院子裏走了出來,不時擡起發顫的手抹臉上的淚,那在暗夜裏拂動着的枯發白得可比月光。
何之堯仍舊呆望着一只只火把星屑一樣砸碎在院子裏,火光頓時照亮了夜空。只見火舌轉瞬間便吞噬了整座房屋,吞噬了院裏的桃樹,吞噬了門檻上的兩只紙燈籠。
安叔将一串冰糖葫蘆扔進了火光之中。
“舒嬿這輩子啊……太苦了。”安叔流着淚道。
何之堯木讷地看着被燒毀的一切,忽覺他的心願已不再完整,變得支離破碎,且再也無法複原。
“下輩子不要再做人了,做天上的流雲吧。”何之堯望着火光低聲呢喃道。
“走吧。”安叔跨上馬,叫何之堯道。
何之堯擡手擦去臉上的淚,也跟着踩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熊熊燃燒着的火焰,跟随衆人一起快馬加鞭,在黯淡無光的路上向着紫薇星的方向疾馳而去。
又是一輪殘陽遙挂在山頂。
匽谷山下,慧玹摘下帷帽,撲閃着眼睛問何之堯道:“然後呢?”
“然後逃往闫國的路上我們遇見了朝廷的官兵,安叔和酒坊的工人皆死在了半路上。”何之堯道,“我逃了出來,潛伏在檀恒去往邊關時會經過的路上,将他殺了。”
“之後呢?”
“之後我便再沒回過垚關,獨自一人浪跡天涯。”何之堯道。
溫雲廷聞言,沉默良久後開口問道:“那龐仁居呢?”
何之堯的眸光黯淡下來,道:“他辭了官,在山上蓋了間房安度了晚年,在一年深秋染了寒疾後不治而亡。”
三人走至山路路口,一輛牛車路過三人身前,車上坐着一個老态龍鐘的老人和一個笑顏燦爛的孩子。
牛車經過三人身前沒幾步,那牛車忽然停了下來,駕車的農夫抱着孩子走上前來,叫住了三人。
“大哥哥!”農夫懷裏的孩子沖何之堯叫道,“我祖母說她記得你。”
何之堯望向不遠處的牛車,堆積如山的麥穗上坐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妪,那老妪白眉稀疏,張着一口殘牙,沖何之堯拘謹地笑着。
“祖母讓我送這個給你。”孩子将懷裏的一捧同心花遞給了何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