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池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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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池魚
只見暗夜裏,浮雲遮月,天昏地暗,鮮血灑滿天地,一滴滴融進了夜色裏。
何之堯殺紅了眼。
在最後一個人影倒下後,何之堯聽見身後有人言語道:“收手吧。”
“收手?”何之堯冷聲回道,“我還有一個人沒殺。”
“已經夠了。”
“還不夠!”
“之堯,不要一錯再錯。”
聞言,何之堯深邃的眸子裏漸漸生出淚花。她忍不住哽咽道:“對,我是錯了。從一開始便錯了。我終于明白,人是一步步走到絕境的。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
龐仁居道:“何之堯你回頭看看,你不是無路可走,你還有數不盡的山河大道,你還有我。”
何之堯回過身,看着身穿黑衣,一路尾随她而來的龐仁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冷笑道:“你以為你是誰?從小在道觀長大便以為自己是神仙嗎?你是想可憐我,還是想救我于苦海?別自以為是了,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也不需要你的拯救。快滾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此言一出,龐仁居的身影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呆愣半晌後,他呢喃道:“原來我在你眼中,竟是這樣的……竟這般讓你感到厭煩。”
何之堯再不管他,提着血淋淋的劍徑直進入林中,再次将龐仁居抛于身後。
流水潺潺,奔流不止。
借着微弱的夜光,何之堯在河邊看到了一個矜貴的身影。那身影她曾隔着一扇心房遠遠地遙望過,也曾無數次跟在身後用雙眼描摹過。
檀恒的身影在夜色裏如同一株褪了色的紫色劍蘭,沉靜又幽怨。
河邊響起了袅袅笛音,是夙夜曲。
“你來了。”
聽見腳步聲漸漸靠近,檀恒放下了手中玉笛,偏眸望向何之堯。
何之堯沉着臉,落水鳥般濕漉漉地站着,離檀恒一丈遠。
“你可認錯?”檀恒平靜地問道。
何之堯道:“我認錯。”
“迷途知返便好。”檀恒道,“你還是我的。”
何之堯只覺渾身上下流淌着的血瞬時變成了苦水。她忍不住苦笑着問道:“為何我是你的,而你卻不是我的?”
檀恒見她仍對婚事耿耿于懷,低聲道:“方魚……”
“我不是方魚!”何之堯厲聲道,“我是何之堯,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方魚也好,何之堯也罷。”檀恒低聲道。
何之堯看不清檀恒臉上的神情。
“你不要一錯再錯,不要挑戰我的底線,自尋死路。”檀恒忽然嚴聲道,“你可知叛國乃是死罪?倘若被發現,連我也保不了你。”
何之堯再次低頭苦笑了兩聲。她一時分辨不清他是想繼續幫她,還是想繼續傷她。此刻,生與死于她而言,早已輕如鴻毛。她現下只想快些結束胸腔內膨脹欲裂的痛苦,遂擦乾手上的汗,目視着他,再不示弱,提劍果斷地刺向他。
檀恒見她下定決心要與他決裂,立即拔出紫輝寶劍回擊。兩人之間的對決就此一觸即發。
只見兩人從河岸打到河面上,又從河面打到河岸,打得河水刀傷不斷,還未愈合又添新傷。劍光交錯間,兩人已來來回回對打了幾十個回合,始終難分勝負。
又是十幾個回合過後,檀恒收劍落于岩石上,一邊緩氣,一邊愠聲質問她道:“你去找龐仁居學了蒼鬥劍法?你接近他,只為了取我性命?”
何之堯沉聲道:“是。一切只為了要你的命。”
“那來吧。”
這一場打鬥于此愈演愈烈。兩人都心懷怨念,皆下了狠手。檀恒這才意識到他一直小瞧了她。平日裏見她呆頭呆腦,甚至有些傻氣,他還曾擔心她喪失反抗的能力,沒想到她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一直被她深埋在骨髓裏,到此刻才真正顯現出來,并找到了屬于她的主場。他一直對她掉以輕心,源自于他深知她愛他。一個癡傻的人,愛得有多深,恨得就有多深。她甚至去學了與隐星劍法相生相克的蒼鬥劍法來與他抗衡。這樣癡蠻的力量,檀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
她這把雙刃劍他一直用得很好,這次終是傷及了他自身。
眼看着何之堯将劍刃刺進了自己的胸膛,檀恒從始至終一聲未吭。
見又一個人倒在自己面前,何之堯再也忍不住,跟随檀恒倒下,失聲痛哭道:“我恨你。”
檀恒見她哭得像個孩童一樣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那張純淨又傲氣的臉,他怎麽也沒想到,這麽粗野的一個丫頭,竟在他的心裏神不知鬼不覺地留下了一個烙印,并讓他在往後的日子裏對她頻頻上心。他深知他虧欠她太多,忍不住輕擡起手撫摸她的臉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低聲道:“好好活下去。”
言盡,手滑落到胸口,再沒力氣睜眼,閉目沉沉睡去。
見檀恒再也沒有生氣,何之堯直哭到不能自已。一夜之間,她竟失去了這世間她最親近的人。安叔沒了,舒嬿沒了,就連檀恒此刻也沒了。她甚至還來不及和他們好好道別,來不及和他們說說心裏話,昔日的一切就這麽倉促地連帶着她所有的心願離她而去。為什麽所有人都叫她好好活着,卻都抛下她一個個離去。她不明白,活着為何如此重要,明明死去才是真正的解脫。
正當她準備将劍從自己脖子上劃過時,後頸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她随即暈了過去。
夢境如無聲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何之堯的記憶,将她一步步推往虛空深處。
何之堯夢見了巍茗山的神殿,夢見自己站在神殿中央,刺眼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無休無止地鑽進她的雙目。正覺瞳孔快被光芒刺破時,一只蜻蜓倏然飛入了何之堯的眼簾。
再次醒來,何之堯發現自己孤身一人躺在客棧裏,不遠處的桌子上亦孤零零地放着一盤桂花糕。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何之堯聞見日光裏有淡淡的桂花香。
像是感受到了桂花糕的召喚,她起身吃了一塊桂花糕,而後倚在窗口往外看,只見窗外的碧空萬裏無雲,整個小鎮炊煙袅袅,人聲鼎沸,人們在此安居樂業,大街小巷都是其樂融融的景象。她沐浴着陽光,望着樓下圍坐在一起吃午飯的人家,忽覺心裏微微發苦,遂回去又吃了一塊桂花糕,不知不覺間,一整盤桂花糕都入了她的腹中。
她時常感到饑腸辘辘,卻又吃不下除桂花糕之外的東西。她的腦袋遲鈍得像廢棄在院角的磨,上面布滿青苔。
離開客棧後她便開始四處流浪,常睡在街邊、睡在樹上,或睡在橋洞底下,要麽就在人們不願停腳的夾縫處尋找安身之所。這世間的天倫之樂,以及所有喧嚣和紛争都與她再無瓜葛。她就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在人間漫無目的地活着。
在百無聊賴的日子裏,她常常想起龐仁居,想起那個連夜風都能刮傷心頭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