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池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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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池魚
溫雲廷沒有離開雪殇池,而是留下與慧玹一同面池。
兩人圍着何之堯盤腿坐下,開始閉目冥思。枭晉停在岸邊的雪松上,橙紅的雙眼将整片雪景盡收眼底。
空中飄落下絨絨雪花,在溫雲廷與慧玹的身上累積了厚厚一層。雪花紛紛揚揚落入水池中,何之堯沉睡在池底,靜谧的水池如凝固的夢,池面變成結界,隔絕了一切外物。
無邊的黑暗包裹着何之堯。
漫長的死寂過後,她聽見了從虛空深處傳來的嘈雜聲。她趕忙循着聲音跑去,見一個孩童倒在地上,正哇哇大哭着,一個小丫頭忽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猛地沖向一群掄着鋤頭和棍棒的男人,身姿矯捷地跳到男人的後背上,一拳拳捶打着男人的腦袋,又迅速跳下來,惡狼般沖向另一個男人,直打得他們鼻青臉腫,又捉拿不住她。
何之堯望着那個像魚一樣滑溜的少女,望着她純淨的臉和充滿蠻力的拳頭,望着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忽覺心間似有一座大山被她砸出了一道裂縫,巨石隕落,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忽然走至何之堯的身前,低聲問她道:“那個丫頭身手不錯,可以慢慢培養,可要留下?”
何之堯聽見自己緩緩開口道:“留下。”
何之堯看着中年男子漸漸走遠,将那一高一矮的兩個孩子一路領着,向暗夜裏走去,雙眼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轉身走進黑暗裏,隐身于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耐心等待着。不一會兒,只見漆黑一片的樹林裏悄無聲息地走出一個黑影,不算高大,也不算健壯,如同一只時刻準備伺機而動的猛獸,雙眼卻又比猛獸兇險駭人。
一個男裝打扮的女子扛着一具屍體走出了樹林。
她沉寂得如同一口深潭,粼粼的水紋是她晦暗的目光。
安叔仿佛被天地授予了莫大的獎賞,他看着方魚,臉上露出狂妄而又陰沉的神情,忍不住開口笑道:“方魚,我沒看錯你,你果然是百年難遇的奇才!酒坊有救了!有救了!”
方魚只是将屍體扔到地上,她木讷地看着神情癫狂的安叔,将沾滿了血的刀刃在黑色的衣袖上擦了擦。
轟隆隆——雷聲響起。烏雲嗚咽着遮蔽了月光,無邊的黑暗再次襲來。
何之堯摸黑前行,忽見前方出現了一個白色圓點,如同光的源頭。她迎光追了上去,那圓點在她眼前漸漸放大,變成一道月門。
再次重走已走過無數回的石子路,何之堯走得異常緩慢。
只見夙夜居內,滿院綠意蔥茏,青瓦白牆如故,庭院依舊空蕩,閣樓稍顯寂寥,一切恍如昨日。
何之堯走過院中,擡腳欲上樓去,身後卻傳來一道人聲:“你是何人?”
何之堯聞聲,轉過頭去,見來人手拿掃帚,頭戴一朵潔白的同心花,身着一襲紅裙,裙裝紅得似火,仿佛能灼燒人的眼睛。何之堯慌忙打開折扇遮住臉,只将額頭紅斑示人。面對蘭茴那雙清亮的眼睛,她生怕被認出,閉口不答半句,随後逃似的要退出夙夜居,剛走至門外,迎面便撞上一堵人牆,她的左右兩肩突然被人擒住。
方魚驀然擡頭,呆望着面前的人道:“郎君……”
“我讓你好好待在府裏,你去哪了?”檀恒面色森然,望向她的眼裏仿佛能結出冰霜。
方魚從未見過檀恒這副生氣的模樣,雖曾在府中沒少受他冷臉,昔日的溫存足以抵消那些冷漠,她的眼中仍然充滿期盼,她的真心亦溢于言表。她毫不怯弱地直視着他,輕問道:“郎君心裏可有我?”
聞言,檀恒睫毛微微一顫,眼裏閃過一絲詫異。許是方魚的目光太過炙熱,他将視線轉移到她額頭的紅斑上,反問道:“你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你會娶我嗎?”方魚凝望着他,固執地問道。
檀恒忽然松開緊抓着方魚的手,目光似有閃躲。沉吟片刻,他無可奈何地答道:“此事不是你我一廂情願便能決定的。”
聞言,心石落下,方魚眼裏的光亮瞬時暗了下去。她沉下臉來,卻仍抱有一絲希望,問道:“還要如何才能決定?”
屏息等待,等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方魚忍不住緊張到渾身顫抖。見已經沒了遮掩的必要,她收起折扇,将折扇随手扔在牆角花叢中。她一邊沉思,一邊苦笑着,淚如泉水般源源不斷地從眼角流下。她難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臉,她竟然在流淚。被刀傷、被人騙,甚至被利用,她也沒掉過眼淚。此刻,檀恒既沒拿刀傷她,也沒哄騙她,卻教她的心碎得四分五裂。她不明白,這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是從何而來。難道昔日的相互陪伴、同床共枕,還不足以讓兩個人堅守此生,不足以白頭到老嗎?還要如何?還要如何才能讓他的心和自己的心一樣堅定地彼此選擇?
“是因為我長得不夠好看嗎?還是……”
“何之堯!”
一聲怒吼打斷了方魚的話語。
龐仁居已在暗處窺視兩人多時,見方魚落淚,再也忍不住,從暗處怒氣沖沖地走出來,一把扯過方魚的手腕,厲聲喝斥她道:“你在做什麽?休要在這自輕自賤惹人笑話!跟我走!”
龐仁居見了檀恒不但不駐足寒暄幾句,還冷眼瞟了他一眼,拉着方魚轉身便走。
方魚無力掙脫,任由他将自己帶離夙夜居,在檀府內漫無目的地穿行。兩人走至一處竹林旁,方魚終于奮力甩開他的手,兀自蹲下身去,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龐仁居見她心裏不好受,亦跟着她蹲下身來,默默守在她的身旁,無聲地陪伴着她。良久,他輕嘆道:“陛下已将東璃郡主許配給他,你又何苦去問他……”
方魚聞言,不禁擡起頭來,哽咽着問道:“何時的事?”
龐仁居道:“前日。”
“你為何不告訴我?”
“你又沒問我。”
“你早知我是女子,是不是?”
“是。”
“你還知道什麽?”
龐仁居道:“你發燒那夜,我去将你抱到床榻上,發現你每咳嗽一次,胸口處就有鮮血溢出……你睡夢中喊了不下百遍‘檀郎’。”
見方魚再次傷心起來,龐仁居輕聲道:“如若你在這裏不開心,可随時與我回山莊,你我從此隐入山林,過清閑日子。”
方魚聞言,更加感到悲痛到無以複加,泣道:“回去?你對我了解多少,你便讓我随你回去?”随後站起身來,冷聲道,“你我不是同路人。你有你的陽關道要走,我有我的獨木橋要過,不可能走到一塊去。”
龐仁居跟着她站起身來,想去拉她的手,又怕她厭惡,只能僵在一旁,依舊堅持道:“路是走出來的,你只需下定決心。”
方魚苦笑道:“你不知,我已無路可走。”
龐仁居聞言,不知她到底經受了什麽,一時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