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帶雨(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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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帶雨(一)
素禾面前站着一個銀石捉妖師,片刻間便識破了她的雕蟲小技,正對着她冷笑。
她自然心虛,面上卻氣定神閑地笑着。
順道暗罵了一句:不愧是屬捉妖師的,渾身上下寫着三個字:沒良心!
十八年來,她有一願,便是成為名震四方的女俠。可到頭來,她不過是個無名小妖,安安生生待在那碧落潭中,說是無人問津也不為過,說是自由如風呢,那更是不無道理。
做小妖逍遙快活,有何不好?她答:沒本事呗。
被捉妖師追殺也就罷了,還要被妖中大佬鄙視。不僅朋友有難時不能拔刀相助,更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試問這樣的日子,誰人受得了?
“姑娘既為妖,又何苦相救?”眼前那人見她神游天外,忍不住挑眉笑道。
兩刻前,素禾剛剛發現了這個面貌清秀卻奄奄一息的身着素衣的男人。男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塊亮晶晶的銀色石頭,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知道她應該趁他沒醒趕緊離開,卻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動了恻隐之心--再怎麽說,是她為了掩人耳目往空潭中注了好多的水。若不是她,也許他根本不會落得這樣生死未蔔的地步?
她心知肚明,若真的将他救起,生死未蔔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但不管怎麽說,她還是願意相信他不是個一根筋鐵面無私的捉妖師。畢竟上次碰到何田,他也是莫名其妙地給他放了。
罷了!她想,還是去找梧遇大哥吧。
梧遇是只梧桐樹妖,比她早化人形整整一百年--她化成人形其實不過區區十八年,心性也就正如一個小姑娘一般。
“梧遇大哥!”她一閃身就到了林子裏,而後焦急地叫嚷道。
迎面走來一個面容和善的年輕男子,笑問:“何事?”
“救人要緊,快跟我走!”她不由分說,拉過梧遇的袖子就開始運氣,一轉眼的功夫,二人就到了雲層裏。
吃力地拖着這具沉甸甸的身子,素禾憤憤地想:要不是他不會“身随心移”這門子法術,要不是十裏八鄉只有這一只妖會醫術,她哪用得着麻煩至此?
方才在雲層裏,梧遇光顧着享受周遭的景色了。然而落地以後,他就徹底傻了眼:地上躺着的這位,不僅是個人,還是個捉妖師!而且還是個銀石捉妖師!
捉妖師共分六等,按照脖子上挂的石頭顏色來區分。從下至上依次為黑、青、白、赤、銀、金。
“素禾,你……确定?”梧遇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嗫嚅道。
素禾猶豫了一下,一眨眼功夫又不見了。只留下梧遇對着昏迷的銀石捉妖師發呆。
回來時,素禾手裏握着兩張符。梧遇只得叫苦連連:“小姑奶奶,這符……十二時辰不能施用法術啊……”
素禾吐了吐舌頭,笑得沒個正形:“它好歹能保你一時不露妖氣嘛!再說了,自從我認識你,這十五年零三個月以來,咱倆哪天不是相依為命?你有難時,我哪次不是心甘情願為你兩肋插刀?你不會連這個忙都不肯幫我吧?”說罷,眨巴眨巴眼睛,盯得梧遇都不好意思了。
梧遇無奈地嘆口氣,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攤開左手來開始施法——他還是棵樹時,最粗的那根樹枝被人折斷了。現在成了人,右胳膊始終擡不起來。
捉妖師只是心肺進了水,對梧遇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眼見這人就該醒了,梧遇連忙接過素禾手中的符,毫不猶豫往自己身上一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撒丫子跑了,忍不住慶幸着:好在他傷的不是腿。
素禾聳聳肩,喃喃道:“這個時候倒是挺快……”
然而事實證明,梧遇的萬分火急不是沒有道理的。
“姑娘?”一個有些驚詫卻又極盡內斂的聲音自身後傳入耳中。
現在再想走,只怕會令他起疑。
罷了,反正身上還有從冥妖那裏求來的符。只要在一個時辰內走掉,他不會發現破綻。
于是她回頭,露出一個極為天真的笑容,溫聲細語道:“公子,你醒啦?”
捉妖師努力回想着令人頭痛的記憶:他在追一只風妖,卻被風妖席卷而起的大風弄得暈頭轉向,最終掉入一個水潭裏……作為一個銀石捉妖師,真是丢臉丢到家了。
身旁的水潭在微風下稍微有點不平靜,然而這種難以被察覺的不平靜很快就過去了,它依舊靜靜地躺在那。水裏無花亦無魚,只有他自己和面前姑娘的倒影,還有一望無際的藍天。
他應該感到正常的,卻不知哪裏還是令他起了疑,也許是敏銳的直覺吧。他通過水面看到自己緊蹙的眉頭。
“剛才的水,怕不是這樣的吧?”他淡淡地道,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她眼裏極為迅速地閃過一絲不動聲色的驚詫,卻還在裝傻充愣:“公子這話什麽意思?”
他伸出兩指,對着潭水喝道:“現!”
潭空了,方才的水一滴不剩。乾涸而空洞的死水潭好像沒有珠子的眼睛。
他回頭,卻發現她不僅沒驚慌,倒好像十分新鮮似的:“呀!這水都哪去啦?難不成讓水怪給喝了?”
他的嘴角終于浮現出一絲帶有玩味的笑意來,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這水不是好好地在我面前站着呢麽?”
她又矯揉造作地“呀”了一聲,擡起袖子來像要抹淚似的,楚楚可憐道:“我一介小女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把公子救起,沒承想公子來了一出狗咬呂洞賓--剛一醒來就說我是妖!這……小女子實屬冤枉啊!”
他沒理她方才這一段精彩絕倫的登臺戲,徑自問道:“你是潭妖?”
既然他能發現,就說明他比自己厲害,自己十二個時辰內不能施展法術,現在逃也是于事無補。發現了還沒動手,就說明他沒想要自己的命。如此看來,她沒什麽好瞞着他的。
“不準确!”她故作高深地背起手來,故弄玄虛道:“公子可知,六百年前那場下了整整十三天十三夜的大雨?”
六百年前的事,他自然不知。但他還是接口道:“你就是那場大雨?”
“我要是那場大雨,必定化作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怎會變成如此靈活可喜的姑娘?”她摸摸自己的臉蛋,似乎頗為得意。
他沒作聲,靜靜地笑着等待着她的解釋。
她惋惜地看着乾涸的死潭,若有所思道:“公子有所不知,這潭六百年前,正是這麽一個死潭。”
“後來呢?”他饒有興趣。
“我不是剛說過了嗎?後來下了一場大雨,将這死潭填滿了。所以--”她歡快地笑了笑,雲水藍的衣袖在空中來回飛舞。
“所以嚴格來說,我是一只雨妖。”
他波瀾不驚地聽她講完了自己的身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要事在身。至于她--她是潭妖還是雨妖,是大腹便便的漢子還是聰明伶俐的少女,與他沒有任何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