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易散(十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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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生第二次為他掉下眼淚。
“停下!懷晴,別打了,快走啊……懷晴,對不起……”開始時,她不住地嘶吼,嚎啕大哭,直到自己都神志不清。到最後,她連哭喊的力氣也沒了,只是一邊無聲地流淚,一邊口中輕念他的名字,仿佛這樣就能彌補她為他帶來的一切疼痛。這些疼痛,兩月前長在他心裏,現在又一一落在他的皮肉上。
受的傷太多,血肉之軀太過疼痛,他已經連擡着眼皮都覺得困難。他心頭一苦,知道自己的妖生便要交付在此了。
不過也好,如果活着也再回不了春霭,如果回了春霭便要看到霆霓和她……倒下的前一瞬,他的最後一眼給了她,卻見她哭得狼狽,連站起來都尚且艱難,更遑論單獨對付捉妖師了。
他心頭又是一痛,一口血不留情面地噴出,沾了捉妖師滿臉。懷晴的眼已無法凝聚。可就是這樣的他,一個瞬息之間便要倒地身亡、死狀可怖的魂,居然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帶着一股無窮的靈力,惡狗般撲向捉妖師!
捉妖師本就是勉力維持着自己,見對手快死了,本松了一口氣,對這麽一着毫無防備。于是,這位本該年紀輕輕便功成名就的金石捉妖師,在驚愕得未能合攏的雙眼中,與畢生最痛恨之對手,一同倒向身後。頭部着地那一瞬間,一股黑血迅速彌漫開來……
而他,懷晴,作為一只妖,短短二十七光陰的壽命,居然還不如一個短命人類。
天漸漸黑了,身為妖的她卻依然能看清他身上的血。臉是看不見的,因為他帶着敵人一同倒下去,自己卻是臉朝地,估計早已面目全非。
由于他死後傷他的捉妖師亦沒了性命,他的妖魂沒人來收嘛,也就不用入妖牢,也就凝不成妖珠。不過這樣也好,雖然無法随身攜帶,給他埋起來立個墓碑總是能行。只不過,這個方式怎麽聽都像人類。
可她還是動彈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有麻木地流着淚,流淚時沒有聲音。
妖族向來有一規矩,乃妖天生就知,而非化成人形以後才知。那便是,一旦化形,再無回頭變回原形之路。既然選了做個半假不真、遮遮掩掩的“人”,那便一輩子只能是人,帶着妖氣的人,被“同類”追殺的人。想做回一朵雲自由自在飄回天上,那卻是絕無可能了。
哭累了的間隙她在想,自己當年為何要化成人形呢?想了半天,不得其果,便接着流起淚來。
後來哭着哭着,她便混沌起來。迷迷蒙蒙的,好似是睡了一覺。醒時,天已大亮。她只覺身上竟一點也不疼了,還道昨日一切不過自己一場噩夢,于是心思頓時輕盈起來。
不過一個轉眼,她的心便又沉重起來,整個人都僵愣在原地。
因為她看到,自己的身前,赫然還是那兩具屍體,血跡卻已然乾涸。屍體的一側,站着一位大娘,穿着一身褐衣,寬眼厚唇,微微笑着,面目間明明一派祥和慈善,卻讓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纖凝察覺了她身上的妖氣。“昨夜,就是大娘救了我?”她疲憊地開口,言語間卻不乏真摯的感激。
“正是。只不過,我來的時候可還不是夜裏。我來時,你們之間還沒有那個人類。”大娘笑起來,和藹中更添威嚴。
“也就是說,昨日您目睹了這場惡戰的所有?既然如此,您為何……”纖凝本想質問大娘為何如此冷漠,眼見同族遇險卻不出手相助。可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又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對上了大娘的眼,那眼中似乎承載着滔滔智慧與從容,教誰看了都會心服口服,再說不出半句質問之辭來。
大娘更笑起來,那雙和善的眼中并無半分苛責。“姑娘,你想讓我救你?那我倒要先問問你了,你可知我是誰?”
纖凝自然不知:“您是……?”
大娘卻沒急着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個青棗來,三下五除二将棗肉吃了,卻把棗核吐出,并不扔掉,就拿在手中細細把玩着。
纖凝更是不明就裏。卻聽得大娘說:“姑娘不必擔心。你的同伴,我也有法子救他。只不過,還離不開姑娘你來幫我。”将棗核遞給纖凝時,她又補充道:“他這情況最是好說,連本體也不用,用這個屍體即可。”
纖凝愣住了,一時之間難以判斷大娘這句話到底幾分可信。
就算十分不可信,她也只有照做。大不了就是被捉妖師所騙,也不過是一死。說來也怪,昨日她還怕極的事,今天便絲毫不怕了。
她按照這位神秘大娘所說,忍着悲痛将棗核小心翼翼放在已經死去的懷晴的屍身上,再向棗核中源源不斷地注入着靈力,腦海中不斷想着他的樣子。卻不是昨日血肉模糊的臉,而是兩月以前,他還沒有獨自離開,每日不過與她插科打诨……
按照昨日的情況,今日的她本該毫無靈力輸送給他才是。
可昨夜又得了大娘相救,此時的她已恢複了靈力。
她本來是沒抱什麽期望的。畢竟死屍還魂這種事,聽着挺驚心動魄,可也就聽聽罷了,誰會真正奢望它降臨呢?
沒奢望過的她,還真就親眼見證了這種事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