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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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聲不輕不重地響起,素禾心裏猜測是陸瑛與林行兩口。葉淮起身,邁起步子來不疾不徐。
陸瑛與林行是有的,只不過還多了一個人,是一個與他們三個年紀相仿的男子,濃眉大眼,頸間同葉淮一樣繞着一塊銀石。葉淮覺着他有點眼熟。卻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師父,這是我們的大師兄,黃令。”陸瑛退後半步,向葉淮介紹着。
大師兄?葉淮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鐘鼎生前的大弟子。十年前閉月樓外,他們還交過手。當時他特地留了仁慈,沒跟他動真格的。
葉淮打量着這個黃令,還是頭一次對一個不甚了解的人不自覺起了提防之心。但既來了便都是客,他只得先将人請進門來。
“葉銀石,久仰大名。”黃令畢恭畢敬地向他抱拳一揖,“這十年間,黃某之心總覺困于混沌,失了方向。近來聽聞葉銀石治妖有方,黃某心生佩服,這才忍不住前來拜訪。”
“師父,大師兄他崇拜您已久。”林行笑道。
“崇拜我?”葉淮真假參半地笑着,“我看是崇拜你吧,不然怎得他來了陵蘇不先來找你?”
“不是的師父,”林行愣了愣,匆忙解釋道,“我們一個時辰前在街上偶然遇見大師兄,這才知道他也來了陵蘇。”
“正是如此。”黃令也忙道,“黃某誠心想拜訪,卻苦于找不到地方。多虧了林師弟和陸師妹。”
“這樣是最好的了。”葉淮淡淡地道,“不過什麽師兄師弟的舊稱就不必再喚了。”
三人愣了愣,随即反應過來葉淮的意思。從前三人皆為鐘鼎之徒,自然要以師兄弟相稱,可如今三人中有兩人都成了葉淮的弟子,舊稱自然不能再喚。
“阿曜,去給黃銀石沏一壺茶。”葉淮瞟了一眼黃令的銀石,漫不經心道。
阿曜應了,悄悄伸手拽拽阿菀的袖子。阿菀如蒙大赦,跟着鑽進了耳房。
黃令看出來葉淮不太待見自己,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乾笑着。一旁乘涼的素禾也看出氣氛不對,上前幾步拿手中蒲扇一拍黃令肩膀,笑道:“就是啊。你再這麽亂叫,小心葉銀石給你趕出去。”
“這位姑娘是……?”黃令上下打量着素禾。
“我啊,”素禾随口笑道。“我叫秦寐,比葉淮小十歲,是他相好的。”
黃令看着素禾那張少女般天真爛漫的臉,呆呆地點點頭,倒似真的信了。
葉淮笑了笑,沒反駁,轉而對黃令道:“黃兄恐怕要失望了。葉某十年前便說過,此生再不收徒了,更何況黃兄你恐怕年紀比葉某還要年長幾歲。”
黃令怔了怔,林行與陸瑛顯然也沒想到葉淮會這麽說,三人一時之間面面相觑。素禾拍拍黃令,笑道:“黃兄你也別生氣嘛,葉淮就是這般傲氣。我也會幾招,不如我教你呀?”
黃令沉着臉不作聲。其他人也不再作聲了。最終,他臉色難看地向葉淮又是一揖:“既然葉銀石不歡迎,那黃某便告辭了。”說罷,不管葉淮作何反應,一揚袖便真的轉身而去了。
陸瑛與林行連忙追出去。阿曜聞言探出頭來:“哎,茶還沒沏好……”
四人走後,素禾湊近葉淮的臉,像是要從此刻的平靜中觀察出什麽別樣的東西來。
“那個黃令,跟你有大仇?”以素禾對葉淮的了解,他是個被人毒打一頓還要笑說那人力氣太小的人。今日的黃令不僅沒毒打他,還對他恭恭敬敬。可他卻不給黃令好臉色看,甚至三言兩語就将人家氣走了。除了他們倆有私仇,素禾實在想不出還能因為別的什麽。
“我對他是沒仇,”葉淮輕描淡寫道,“只怕他對我有。”
陸、林兩人追了幾步,黃令卻回過頭來,眼神平靜卻似有憂傷,只說怪自己無能,不必勸慰。
兩人進退兩難,在外站着吹了許久的風。
“師父這人看上去大度,怎得其實這般小氣?既然我們兩個可以接受,怎麽就是不能接受大師兄呢?”林行低頭嘆道。
“話不能這麽說。”陸瑛皺着眉冷靜道,“這十年來師父待你我怎樣你心裏沒數麽?至于大師兄……只能怪他當年跟錯了人。”
林行不答,依舊低着頭,像是在沉思什麽。
十年來,素禾不再回碧落潭了。到了夜裏,她就随意找棵既有蔭涼又看着順眼的樹,靠着便睡了。半夜她被蟬鳴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接着睡了。
可葉淮卻不能夠。
蟬鳴無處不在,吵得人睡不安生。尤其是這般燥熱的時候。葉淮搖着蒲扇,可并無大用。他心裏想着各種事,有很多年前的,也有這兩日的。他總預感着什麽,總覺十年安穩的日子本是他偷來的,就要還回去了。
縱使心煩意亂,他的耳朵還是靈敏的。隐隐約約地,他覺着蟬鳴之外混雜了些許別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就在他的院子裏。那一瞬,他心中已想到一個人。
寝門被輕輕推開,他看到院子中人的臉,果然是去而複返的黃令。至于怎麽進來的更是不必問,在鐘鼎手下待了那些年他不可能連輕功也不會。
“黃兄可是沒銀子住客棧了?那便請吧,葉某不嫌擠。”他笑了笑,轉過身又要進屋。
黃令卻再也忍不住了。他叫住葉淮,居然不是“葉銀石”,而是“葉淮”。
葉淮腳步頓了頓,身後沒聲音,他終于回頭。
黃令的手裏正握着一個東西。一個,他以為此生再見不到的東西。葉淮臉上的從容盡數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