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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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一)
“梧遇神醫,快給我瞧瞧這腿疾!”
“前面的,你怎得毛病這麽多!看完眼疾看腿疾,沒完沒了了嘛!去去去,上後頭排着去!”
“梧遇神醫都沒說什麽,你催什麽催?”
……
梧遇一邊給那老人的腿疾施法,一邊笑道:“各位稍安勿躁,人人有份!”
十年了,他做“梧遇神醫”已經十年了,是梧遇神醫,而不是吳神醫。他終于不必再隐瞞自己的身份,因為全陵蘇的人都知道他是只梧桐樹妖了。
十年對妖來說不過一眨眼,對人來說卻足以翻天覆地。這十年間救過多少人治過多少傷他已不清楚了。自從這般開誠布公地施法給人瞧病,他敢說陵蘇人壽命都長了至少三十年。他此生唯一醫不好的,大概只有他自己的右手了。
“梧遇大哥,我說你也別太累了。”素禾恰到好處地遞過來一杯水,而後又懶洋洋躺了回去。
自從菱菡與何田雙雙魂飛魄散,她再沒回過碧落潭。有時是在一旁給梧遇打打下手,有時是去葉淮那裏看他訓練弟子。陵蘇的百姓早認識了她,她也只是自稱素禾,再沒用過“秦寐”這個名字。
自從鐘鼎被殺,花拂遁世,葉淮便稱霸整個捉妖界。當然,這“稱霸”是他自己口中的。而其他的捉妖師,自然對他頗為不齒,該怎麽對付妖還怎麽對付。不過,別的地方管不了,陵蘇他能管得了——這十年間,他還就待在陵蘇不走了。
衆妖開始時不信,只怕這是捉妖師一族的新詭計。可後來,愈來愈多的妖抱着試試看的心态飛來陵蘇,結果真的沒人追着他們殺了。又過了幾年,幾乎四海八荒的妖全趕到了陵蘇。
百姓們開始當然怕。可漸漸地,他們發現了端倪——這群妖中喜好傷人的都被葉淮殺了,而餘下的不僅不取他們性命,反而好心幫他們做事!不出五年時間,陵蘇比之前不知富庶了多少。再後來,不僅妖,就連人都紛紛往陵蘇趕路!
至于花拂,素禾确實想過找他報仇,報菱菡之仇。可後來轉念一想還是沒動用身随心移之術。倒不是因為葉淮求情的緣故,而是她仔細想了一想,歸根結底鐘鼎才是罪魁禍首,而且菱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回來,又何必平白髒了她的手呢?
葉淮搬回了八歲以前住的舊宅子。那裏曾有過一對平凡夫妻,因為一只女妖而放棄捉妖師一職,卻因為一只偷了妖力的妖殉道而死。
葉宅裏供着四個碑位,他爹娘各一個,還有兩個是師父師娘的。對他好的人,他全記得,忘不了。
為了說服那些頑固的老捉妖師,他将葉家和花家留給他的銀子幾乎全數分散出去。那些老捉妖師見了銀子,果真閉了嘴。
他收了四個弟子。大弟子陸瑛、二弟子林行、三弟子阿曜、四弟子寧菀。他給他們用法力開石頭,又教他們武功與法術,亦如當年的花護。
他收了徒,又教了他們功夫,卻不指望他們繼續以捉妖為生。他要的,只不過是将來有人挑事時,他不至太孤立無援。
“咦,快到晌午了!”素禾擡手,遮住強烈的日光。
“可不嘛!終于可以稍作歇息了。”梧遇擡起左手,一抹額角的汗。他回頭,正要與素禾說些什麽,卻發現身後的人早沒了影兒。他一怔,随即了然地一笑。
這些年來,素禾多出來一個習慣,一個妖本沒有的習慣。那便是——去葉淮家蹭飯。
阿曜将自己碗裏的肉偷偷夾給寧菀,用眼睛對她笑了一下。
十年了,他們日日形影不離,練武用飯總在一處,竟已十年。當年那個怯怯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靈秀姑娘,而那個自小便不服管的賊小子也早成了能擔一方天地的少年人。這一年,她十七,他十八。
陸瑛和林行早成了親,就住在此地不遠處。而阿菀與阿曜卻無處可歸,日日夜夜仍住在葉宅。
阿菀沒有任何猶豫,将那片薄薄的肉夾回去,轉而将自己碗裏那片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我說師父啊,咱的夥食什麽時候能再稍微多一點油水?阿菀正長身體呢。”阿曜只得悻悻地将那片薄肉放入自己口中,趁機貧嘴道。
“什麽阿菀正長身體呢,我看是你自己饞了。”葉淮動着筷子,頭也不擡地道,“沒法子,銀子都拿來收買那些老頑固了,月月有你一頓肉吃,還不知足?”
阿曜不作聲了,只得低頭扒飯。
下一瞬,素禾忽現于飯桌上。阿菀和阿曜都驚喜地同她打招呼,葉淮則是淡淡地給她添了一副碗筷。
好在素禾天生沒有吃肉的欲望,哪怕是顆顆分明的米粒她也是打心眼裏喜歡的。她每次只吃一點,畢竟不為填飽肚子,就只覺得挺有意思。
素禾笑嘻嘻地坐下,與三人一同用飯。恍然中她覺得這種日子也還不賴,仿佛她生來就該如此。
她沒忘碧落潭,沒忘菱菡何田,沒忘自己其實是個雨妖。她只是忘了玄朔,忘了花拂,忘了葉淮其實是個捉妖師。而人注定不能陪妖太久的。
十年過去了。他不敢說自己的容顏與當初絲毫未變。如今三十有二,他尚能應付一切,可等他四十二了呢?五十二了呢?現在的素禾看起來如阿菀一般年紀,可再過幾年,阿菀也會比她老,直到他們所有人都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即使他再投了胎,她也只會如十年前一般俏麗。
當年在魅境中見到的算什麽?他們彼此間的一命之恩算什麽?這十年作伴又算什麽?
“葉淮,你怎麽啦?好似悶悶不樂的。”她放下碗筷,關切地問。
“我在擔心,有朝一日我被你吃窮怎麽辦。”葉淮立即換上另一副擔憂的神色。素禾也沒當真,笑說:“說的好像我不吃你就不窮了似的。”
吃飽喝足後,阿菀阿曜在院中比試劍招,葉淮在一旁時不時地指點兩句,素禾就坐在樹蔭下悠閑地翹着腿搖着蒲扇。
這棵栾樹是十年前葉淮決定不走了時親手栽下的,如今正可乘涼。阿菀阿曜的劍招門道不少,可素禾早看慣了,只覺得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