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花落(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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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花落(五)
關鳳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再也遇不到鐘鼎了。為此,她整天悶悶不樂、郁郁寡歡,與此前十七年多的小關女俠簡直判若兩人。
關女俠問她所為何事,她起初不肯說,到後來實在憋不住了,支支吾吾地問道:“阿娘,若女兒有一天有了心上人,你當如何?”
阿娘思索了一番,答道:“捉妖師向來如何,我便如何。”
阿娘說的沒頭沒尾,阿鳳卻聽明白了。捉妖師一職,自從戴上石頭那一天起便該跟着師父走南闖北。可小捉妖師有成家的一天,大捉妖師也有變老的一天。小捉妖師成家之時,便是與大捉妖師分離之日。阿娘的言外之意,等她成了親,阿娘便獨自漂泊,就像這世上還沒有阿鳳時一樣。
想到這裏,關鳳又好一陣感傷。
阿娘一邊夾菜一邊眼也不擡地道:“看上哪家小子了?姓鐘的還是姓花的?”
“娘!”她紅了臉,嗔怪道。
阿娘無聲地笑笑,接着低頭扒飯。
關鳳卻忍不住回憶起來,回憶鐘鼎的調侃或諷刺。正想着,那個沉默的花護卻從腦海裏一閃而過。就這麽一閃的功夫,關鳳心裏似乎有點落寞,她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麽。
此後一段時間裏,關鳳跟從前的小關女俠相比簡直是換了個人。關女俠看在眼裏,只是偷偷嘆氣。這般少女懷春的心思維持了約莫四五個月。直到——她再遇鐘鼎。
這一次,是在北方的一個小鎮裏。聽到身後有人喚自己,關鳳先是愣了愣。她不敢置信地回過頭,發現那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了數月的鐘鼎。
她雀躍地向他奔去,第一句話便是問那玉佩是不是他偷偷放進去的。鐘鼎的神情呆滞了一瞬,随即眼神被更深沉的情緒取代。他開口,笑着問:“喜歡麽?”關鳳笑着給他展示已經被她系在腰間玉佩,兩人又是相視一笑。
紅帳暖幔,一陣旖旎的氣氛彌漫。披上紅蓋頭前,阿鳳看見阿娘眼中的淚。只是,那時她還不懂。
紅蓋頭被人輕輕掀開,她看見鐘鼎得意的臉。只是隐約中,她覺得那張臉上的得意,似乎與她的有些不同。
從重逢到成親的這幾個月,關鳳只覺得如夢似幻。阿娘身邊沒有依靠,卻笑着對她說一人闖蕩江湖最是快意。從此,她的身邊少了阿娘,多了一個鐘鼎。她時常撫摸着腰間的玉佩發呆,心裏彌漫着不知如何的異樣感受,但絕對不是滿足。
鐘鼎與初遇時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成親後,他不再像當初那般笑着說些渾話逗她。他每天的時間幾乎被練功和捉妖占滿。他們時不時地切磋武藝,若她輸了,他便洋洋得意,若她贏了,他便沉着臉,連續幾日也不給她好臉色看,直到他下一次勝過她。
又是一個晚上,鐘鼎在無人的樹林裏揮着劍,劍風帶落數不清的樹葉,寂靜的林子裏發出“簌簌”的響聲。
關鳳本想将一重要之事告知于他,見狀卻突然不想開口了。
她心裏空茫,不欲再聽見這種令她心煩的聲音,于是漫無目的地走出林子,鼻中卻不知為何傳來一陣酸澀之感。她決定去阿娘暫住的地方看看。已經相依為命了十七年的人,她現在連她是否離開此地都不知。
那家客棧掌櫃的只說關女俠一個時辰前就走了。關鳳又是好一陣心傷,後悔的情緒頃刻間闖入。她想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何離開了阿娘,跟在鐘鼎身邊。她更想不明白,那個贈她玉佩的少年怎會區區幾個月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出了客棧後,她更加失魂落魄,連步子也不自覺沉重起來。
前方妖氣忽至,她不由得提高了警惕,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幾個瞬間的功夫,她幾乎能确定這妖氣來自一對背對着她的男女。妖氣強盛,他們卻連絲毫掩飾都無,足以見得這二妖妖力之強。
她放輕腳步悄悄跟在其後面,正揣度着這二妖的實力究竟如何,卻聽得他們彼此間談論的內容,她不由得一驚。
那女妖說:“你真的打聽清楚了?那關女俠就居于此處?”那男妖拍拍胸脯接道:“當然錯不了。你放心,今日必是你我七人一雪前恥之時。”
關鳳大駭:關女俠?那不就是我娘?七人?還有五人在何處?他們和阿娘又有什麽仇?
她急得手心出了汗,正要上前将這二妖抓起來問個究竟。卻見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逆着人群向這邊走來。她下意識地彎腰低頭,将自己藏匿于人群深處。
那男人跟二妖低聲說了什麽,她沒聽清,只聽到“找到了”、“跟我來”這樣的只言片語。
看來那男人也是妖,而且是那五只妖中的一個。關鳳決定暫時按下不動,先跟過去再說。
她跟了三人一路,最終來到一個偏僻的樹林裏。關鳳心裏一驚:這不是方才鐘鼎練武的林子麽?随即又是一喜:若一會兒真動起手來,說不定鐘鼎聽見動靜能趕過來加以援助。
那三只妖不停地往林子深處走,關鳳就小心翼翼地跟着。走到一處,他們突然停下,齊齊回過頭來。關鳳忙躲到樹後觀察,很清晰地瞧見了地上的四個死屍。忽聽得那女妖笑道:“小關女俠,快出來吧?”
關鳳知道自己露了餡,便不再躲閃。“你們到底是誰?我娘呢?”
第一個男妖笑道:“我們正愁找不到你小關女俠呢。如今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我們便讓你看看關女俠是怎麽遭報應的。等看完了,我們再來收拾你!”
第二個男妖繞過地上的四個死屍,走到看不清楚的草叢後。不久,他提着一個奄奄一息的人出現,關鳳一看那人,瞬間臉色煞白。
“娘——!”看到渾身是血的關女俠,關鳳撕心裂肺地喊道。
“二十年,關女俠,這二十年你活得定是逍遙又快活吧?那你可知,我們這二十年是怎樣活的!”那男妖走到關女俠身前,心滿意足地看着她的滿身傷口。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北地十妖一夕之間折損三個。他們七個從此精修妖術,為的便是報仇的這一天。
“小關女俠,說起來我還得跟你道謝呢。”那妖忽然回過頭來,冷冷地睨着關鳳。“我阿娘武藝高強,心思缜密,怎會落入你們這些賊人手中!”關鳳目眦欲裂,惡狠狠地嚷道。
“還不是因為你?”那男妖傲慢地笑着,“我們假稱你落在了我們手中,你的好阿娘可是很快就信了呢。”
關鳳一陣心痛。
半天沒反應的關女俠忽然吃力地睜開眼來,緩緩吐出三個字:“阿鳳,走……”
關鳳眼中的淚還來不及掉落,居然眼睜睜瞧着娘親艱難地擡起手掌,不是向那三妖發難,竟是對自己劈下去!
那一瞬間,關鳳真想昏倒在地上,從此不省人事。可她知道她不能。阿娘用自己的命換來了讓她逃的時機。就算想死,她也得逃。更何況,她腹中已經有了新的生命。
她不知自己是怎樣回去的,也不知自己的淚是流乾了還是根本沒出現。看到鐘鼎的第一眼,她問的是:“你在林子裏,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鐘鼎不明所以,思索後答道:“好像是北地十妖,他們捉住了什麽人。”
“你知道?”關鳳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那你怎麽不去救人?你不是銀石捉妖師麽?”
鐘鼎語氣淡然:“北地十妖你沒聽說過麽?就算只有一個我都不一定打得過,更何況是剩下的七個加在一起?”
阿娘自己就殺了四個,若他去了,也許阿娘就不會死了……一想到這裏,關鳳心極痛,想冷笑卻連嘴角都彎不動。她伸出手,将自己腰間的玉佩一把扯下,用力擲向地面。清脆的響聲傳來,原本被她視若珍寶的精致玉佩瞬間被摔得粉碎。
鐘鼎眼中閃過一陣驚愕與不解。可悲痛,并無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