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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花落(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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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由于白日裏練功太累的緣故,鐘鼎很快便熟睡,可關鳳背對着他,卻合不上眼,反倒是遲來的眼淚不住地流。

她回頭看了一眼。确認他真的睡熟後,她鬼使神差地起身,開始在這間屋子內翻找着什麽。

不過一個時辰,這間屋子內稍微值錢的東西:玉制的扳指、鎏金的杯盞、紫檀的匣子……盡數被她裝入一個巨大的布袋裏。

她獨自行了兩個日夜的路。夜裏,她獨自躺在客棧舒服的軟榻上,撫摸着自己的腹部,她心中想的是:十七年前的阿娘,是否也如此孤獨無助呢?不過沒什麽大礙,她很快也要有人陪了。

那一日,她早早地醒來,客棧的人卻叫她下去,說有人在等她。掌櫃的只說,那人是個銀石捉妖師,面容清秀。關鳳腦海中現出鐘鼎的臉。她攥緊手心,只說不見。可她總不能在客棧裏待一輩子。

正午時,她背起包袱下樓,心想大不了将這些盡數還給他便是。

甫一出客棧,她卻愣住了。來人不是鐘鼎,竟是她已經快要将其遺忘的花護。

花護見了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痛之色。他的第一句話是:“我已找了你許多時日,終于打聽到你的下落。”

她知道自己和鐘鼎的事肯定早被他聽說了,只低頭笑笑,全無數月前獨屬于小關女俠的驕傲風采。

她本以為,他只是個重情重義的友人,聽說她過得不好,想順手周濟一把。卻沒想到,他第二句話是:“你若不介意……可以委身于我。若不然,世間流言諸多,你一人恐怕難以應付。”

說這話時,他別開頭不看她的眼,就連耳朵也紅了,語氣卻依然淡淡的。教人分不清這是正經話還是玩笑話。可以她對此人的了解,只怕他任何一句皆為正經話。

兩人寂靜了半刻,她像是下定決心,将手置于自己的小腹上,輕聲道:“花銀石為人仗義,關鳳一世難忘。可花銀石有所不知,我如今……已有了身子。”

花護愣了片刻,就在她要揮手告別時,卻僵硬地開口道:“那、那就更需如此了。你腹中之子需要一個名分,你、你亦如此。”

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一陣熱意傳來,她眼中再次湧出淚來。她很想說她不需如此,可心中某個地方卻忽然松動了,讓她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地盯着他,看他同樣呆呆地盯着自己,直至天長地久。

花拂八歲那年,花護又收了一個弟子,名叫葉淮,和花拂同齡,是友人之子。他小小年紀便沒了爹娘,只能跟着他。江湖風大,人越多越危險。他默默嘆口氣,和關鳳再生一子的念頭被徹底打消了。從前是湯藥,後來是藥,他自己準備便好。

花護一生,從來有什麽便要什麽。他從未開口問過關鳳,當年那玉佩為何不見她戴。他更不會曉得,那存着心思贈給她的言明心意之物,早在她與別人的恩怨中被摔碎了,死不見屍。

關鳳走得早些,她到死也不知當年的玉佩正是花護送的。她走後,花護獨自撫養着花拂與葉淮,兩個男孩他都視如己出。

三十七歲那年,花護成了領頭捉妖師。只是他沒想到,他會在五年後離開。而五年後的領頭捉妖師,是恨了他幾十年的鐘鼎。

他至死不知,關鳳嫁給鐘鼎,是為了那塊玉佩。

可鐘鼎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一場短暫姻緣,一個領頭高位。這些,通通非他想要,而是花護所有。

若說他的人生真有什麽未了的願,那便是——勝過花護,擁有他所有的一切。

鐘鼎得知花拂竟是自己親生兒子後,終于将真相告訴了他。那便是領頭捉妖師之位确實是自己争來的。之前什麽傳位走過場之論,全是他為了拉攏他胡編亂造的。而之所以要拉攏他,為的也不過是騙取他的妖珠,再想方設法讓他身敗名裂。

這些話,鐘鼎說出來倒不嫌害臊。畢竟眼前又不是外人,那可是他親兒子。自從當年關鳳拿了他所有值錢的東西偷偷離開,他就對女人恨極了,此後半生再未娶過。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卻突然得知自己有個二十二歲的兒子,還是同齡人中頂級的金石捉妖師,這怎能不得意忘形?

花拂自己卻得意不起來。這些年來,對于這個“鐘叔父”,絕對稱不上崇敬二字。此生在他心中唯一稱得上這二字的,也就只有他的先父而已。可現在卻有人告訴他,他崇敬了二十多年的父親,其實和他不過陌生人罷了?而面對這個前一個時辰還命人對他大打出手、後一個時辰就親昵地喊他兒子的鐘鼎,他又怎能喊得出口“父親”?

花拂忽然想起許多事。他想起自己沉默的“父親”,想到明明豪爽奔放卻在父親面前格外溫柔的母親,又想到八歲那年就跟着他們闖蕩江湖的外姓人葉淮。

十幾年裏,他總是暗自較勁,不是同自己較勁,卻是同葉淮較勁。因為葉淮明明不是爹的兒子,阿爹憑什麽對他們一視同仁?難道就因為葉淮的石頭一發光就是紅色的?少年時的花拂,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他以為只要自己成了金石,超越了葉淮,就能被父親高看一等。可原來,從來都不可能。因為他是鐘鼎的兒子,這個身份對花護來說,大概遠比故友之子更令人喜歡不起來。

“我兒資質優越又絕不拖泥帶水,等十年後,爹這位子肯定是你的!”鐘鼎自顧自笑着,花拂的臉色卻愈加陰沉。

“不過兒啊,你怎能真的對一個女妖産生那種心思?唉,紅顏禍水啊!跟爹來!”說罷,鐘鼎起身,真的朝外走去。

花拂跟了上去,邁的步子卻像是丢了魂。

行不多時,鐘鼎來到一個大水缸前。打開蓋子,缸裏裝的卻不是水。花拂定睛一看,竟是菱菡!她竟根本沒在什麽閉月樓!

菱菡渾身是傷,白衣早被染成血紅,她被施了法術的繩子捆着而動彈不得,雙目緊閉,只有胸脯極其微弱的起伏能證明她還活着。

鐘鼎将自己的劍遞給花拂,命令道:“阿拂,殺了她!”

花拂手一抖,差點沒接住劍。鐘鼎不滿地催促道:“快動手啊!怎麽,這時候你還舍不得?如此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正在這時,菱菡緊閉着的雙目卻慢慢睜開來,用那雙冰冷的眸子睨着花拂,花拂也看着她,只不過眼神是驚恐。兩人對望了許久,菱菡忽然扯出一個笑來,一個了然般的、令人寒冷到骨子裏的笑。

花拂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他不敢再看菱菡,卻也不敢看鐘鼎不悅的臉,只好盯着地面,聲音哆嗦着道:“父親,兒……做不到。”

“做不到?”鐘鼎一邊冷哼一邊彎腰撿起地上的劍,“那我來替你做!我要讓你瞧瞧,如此懦弱,怎配為捉妖師!”

花拂始終盯着地面,只聽得劍刃劃過脖頸之聲,卻沒聽到女妖慘呼之聲。他想,菱菡那樣的妖,大概最後一刻也只是冷冷地笑着吧。

直到任何聲音都徹底消逝,他才顫顫巍巍地擡起頭來。水缸裏已經空無一物,鐘鼎的金石卻比之平日裏更閃耀了幾分。

是他殺了菱菡。翻來覆去,花拂腦海中只有這一句話。

“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你若實在喜歡,爹再給你找個傲的便是。這樣畏首畏尾,連個妖都不敢殺,像什麽話?又怎擔得了領頭捉妖師之大任?”

鐘鼎背對着花拂,自顧自滔滔不絕講着,絲毫沒察覺到身後的花拂眼神已然變冷,手也摸上了自己背着的劍。

“爹。”花拂冷冷地開口。

“何事?”鐘鼎為又收一妖而得意,撫摸着自己的金石,頭也不回地應道。

“領頭捉妖師,自然不好當。您看,您不也只當了兩年麽?”這些字,一個比一個冷。

鐘鼎覺得不對勁。他回過頭來,本想說“今年才第二年,但我還能再當八年呢”,可話才說到一半,他的聲音突然斷了,臉上的表情凝固在瞪大的雙眼和張大的嘴上,便不動了。

花拂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他利落地拔劍,冷冷地看着鐘鼎倒地,又心滿意足地看了一眼他身上心髒部位被自己捅出來的血窟窿。

從此以後,陵蘇是待不下去了,他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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