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見山(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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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六)
“花小金石,你也看到了。如今捉妖師一族大勢已去,單憑我們這些老骨頭又能做什麽呢?”長老中姓楊的一個,語重心長地勸告着。一個時辰以前,正是他好心将花拂從混亂場中拉出。
立即又有其他長老附和道:“正是如此。到了這個年齡,也早該歇一歇了。至于花小金石你,也快快放下執念為好。”
“楊長老、許長老,你們……”花拂欲言又止地嗫嚅着。
他當然想将這些有本事又有名望的捉妖師長老全部挽留在身邊,替他撐場子。可十二位長老二十四條腿都長在他們自己身上,他們大多操勞了大半輩子,不再想摻和這些雜事,區區一個花拂又如何能阻止?
“小花金石,我就實話說了吧。”一直沉默着的一位長老忽然開口道,“你和小葉銀石,在我們這些人眼中本無什麽不同。”
“小葉銀石”四個字,令花拂打了個激靈。
“而我們之所以棄他來助你,也全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
父親……花拂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他本還準備了一套說辭,打算最後進行一番挽留的。而此時此刻,他卻什麽都不想說了。
“既已至此,各位長老,請回吧。晚輩便不再相送了。”
十二位長老紛紛一頭霧水:怎麽這樣一把倔骨頭,忽然又變得這般好說話了?
不過疑惑歸疑惑,不必再多費口舌,他們心裏還是感到如釋重負。生怕花拂再反悔變卦似的,十二位長老相互結伴而行,很快各自叫了船家,半刻鐘的時間便全然不見了蹤影。
只有花拂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複咂摸着最後一位長老方才那番話。
他本以為,這十二位長老同他一樣,早就看不下去葉淮,以及被他弄得烏煙瘴氣的捉妖師一族了。
他本以為,十年前他遁世起,全天下會有數不清的百姓和捉妖前輩,念着他這位不多見的少年天才,盼望他歸來。
卻原來,從來沒有。
他花拂于這江湖,從來是可有可無。甚至無論百姓或前輩,可能都将他的歸來視作了一個麻煩。
而十二位長老之所以願意助他一臂之力,也全是父親的緣故。
可父親……從來不是他真正的父親。這一點,他們都不知道。
他想起從前的十二年。從葉淮出現,到父親去世的十二年。
那十二年裏,沒有一個日夜,他不在嫉妒中度過。
葉淮初來乍到時,懷中抱着一個醜兮兮的木娃娃。
他知道那是葉淮的母親留給他的,更知道葉淮常常抱着它躲到角落裏,偷偷抹淚。
小葉淮以為自己隐藏得很好,卻從沒想過這一切早被小花拂看在眼中。
你一個外姓人,得我父親厚愛如此,還不夠麽?你還有臉哭哭啼啼的?
第二個月左右,花拂趁葉淮睡着,輕手輕腳地将那只醜娃娃藏了起來——白天葉淮不撒手地抱着它,他根本沒機會接近。
而這個木娃娃,正是不久前花拂命黃令拿過去博取葉淮信任的那個——花拂想,看來幼時的他自己還是很深謀遠慮的。
十二年來,他反複被一個疑惑折磨着。
明明他才是父親唯一的兒子。可為什麽,父親好似對葉淮那個野小子更加青睐有加?
他忘不了十二年前開石那一日。他的石頭是白色的,素淨淡雅,正如他這個人。
而葉淮的石頭,卻是紅色的。那石頭醒目而耀眼,好像在嘲笑着不如它天賦異禀的白石。
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麽。難道就因為葉淮多了一層名為“天賦”的東西,所以父親就要如此一碗水端平?
可明明他花拂才是父親的兒子!葉淮只不過是個死了爹娘的野孩子,他憑什麽?憑什麽得到和自己一樣的關注?
十年前那個風雨之夜,他終于明白了。
因為他根本不是花護的親生兒子。他甚至不是什麽友人之子,他是鐘鼎的兒子。
而鐘鼎,與花護、關鳳二人有着幾十年的複雜仇恨。
仇人與妻之子,被花護視如己出,已是仁至義盡。而他又怎可與故友遺子同日而語?
十幾年來,竟是他奢求了。
“我們便在此地住下吧。”葉淮一覽周遭暖草豔花的景色,知足道。
素禾卻只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一刻鐘前,她去找冥妖,本意是想向他親口道謝的。卻沒想到,正巧親眼見證了一只燙手山芋被處理掉的過程。
目睹了假冥妖的消亡後,素禾心知妖族內部也面臨着分崩離析的風險,遠比她想的要嚴重。
她更清楚地察覺出,冥妖還有什麽了不得的事在瞞着她。
可畢竟他是萬妖之主。他不想說的事,她又怎麽能夠逼問出?
“怎麽了?”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更大、更溫暖的手掌厚實地包裹住。
她像是驚醒過來,猛地擡眸,正撞進他無限柔情的眼中。
“你放心,這個山頭不僅視線正好,什麽都能瞧得清楚,而且也難得一靜,陵蘇有什麽風吹草動,都與此無關了。”他另一只手落在她後腦,一下一下慢慢地撫摸着她柔順的發。
“我聽說,十二位長老已全數坐船離開陵蘇了。只剩一個花拂,你放心,單憑他自己,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來的。更何況如今妖之一族得了民心,是有百姓護着的。”
他是個溫柔的人,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十年來,他的這種特質像是被特意掩蓋住了。而此刻,他終于肯卸去一切,在這個只有他們一人一妖的地方,展露出所有真實的自己來。
一想到這裏,她看向他的眼神裏情愫更為複雜,甚至已紅了眼眶。可他都笑眯眯的,她又怎能讓他看到自己苦哈哈的樣子?她極力收斂着。
“從此以後,我們便住在這兒吧。”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用兩只手分別摩挲着她的發和手掌,含笑道,“不是說要歸隐麽?我葉淮一向說到做到。怎麽,雨妖大人可覺着委屈?”
她轉轉眼珠子,倒真的認真思索了一番。“我倒是不委屈,可你我這一走,舊日裏那些友人怎麽辦?梧遇還等着我陪他看病,阿曜跟阿菀還等着你……”
她忽然噎住了,怔怔地垂了垂眼,又連忙笑兮兮地接道:“等着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