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見山(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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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本想說的是,“等着你教他們武功”。可話說到一半,才猛地想起葉淮自己已沒了武功。
葉淮當然看出來了,卻并不戳破,而是松開兩只手,又在素禾尚未反應過來時一把攬過她的肩膀。
“那好辦。讓阿菀阿曜去陪梧遇看病,再讓梧遇陪他們用飯不就好了?”
素禾被他逗笑了。她忽然覺得,待在這個人身邊真的不錯。若是能一直這般就好了。
可人不止一世,妖又何來一生?
這些她自然知道。可若真怕了這些,她就不會在幾個時辰前義無反顧吻他。
就算不能陪她一生又怎麽了?起碼也還有幾十年呢,她暫且樂觀地想。
“我是妖,當然無所謂。”素禾歪過頭,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靠在葉淮肩上,語氣輕松地道,“可你呢?你确定在這荒郊野嶺之地也能生活下去?”
肩膀上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讓葉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自然的神色,自嘲般笑道:“我又不是什麽錦衣玉食的公子哥,誰說非得在宅子裏才能住了?多與山水親近一番,不也別有一番滋味?
“生火燒飯倒是不難,有木頭和糧食便夠了——說到這個,你陪我回一趟葉宅吧。我們取點糧食出來,剩下的銀子就留給阿菀阿曜他們。”
素禾點點頭。她從他肩膀上猛地彈起,拉起他一只手,本想直接與他并肩飛起一段距離,卻第二次傻傻愣住了。
她又忘了,此時的他已是廢人,連傍身的輕功也沒有。
“我們走吧。”她竭力隐藏着自己翻來覆去的情緒,只裝作本就想步行前往。
他仍舊看破不說破,一只手任由她牽着,另一只手卻舉在額上的位置,很寬心一般望着晴朗的天空。“今兒太陽可真好。”
這一路上,兩人又沒什麽話了。
素禾總怕他悲傷似的,偶爾蹦出一兩句蹩腳的笑話來,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回應,讓她疑心自己又說錯了話。
“我認識一位梁妖,本領強大,有木頭便能輕易搭建簡陋的木屋。等拿完糧食,我們把他請來吧?”素禾突然想到一事,這次是發自心底地開心起來。
葉淮只是看着她笑。
兩人走路走了足足半個時辰。
素禾有法術傍身,想去哪都不成問題,平日裏自然也不會心血來潮想着鍛煉身體。
可說來也怪,二十八年來頭一遭用雙腿走這麽長時間的路,她竟也不覺着累。
葉宅裏,阿菀、阿曜、陸瑛三人坐在一處,似乎在商量着什麽對策。
其中,陸瑛一身缟素,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對師弟師妹說的話只是心不在焉。
林行去後,她搬來了葉宅,與師弟師妹同住。阿曜與阿菀一整天都陪在她身邊,什麽好玩的都講給她聽,唯獨對新逝的林行閉口不提。
聽到門口有動靜,阿菀與阿曜緊張兮兮地對視一眼,陸瑛卻恍若未聞。
來人慢悠悠地踏進門來。
正是已決心歸隐的師父葉淮與今日午時剛在他們撐腰下逼退花拂的素禾。
阿菀與阿曜站起身來,又是一次對視。兩人的眼中是不約而同的驚異與些許慌亂,唯獨不見師父歸來該有的喜色。
而對面的葉淮與素禾,同樣對視一眼,同樣自眼中流露出驚愕之色。卻不是由于阿菀與阿曜,而是由于一旁沉默地低頭坐着的陸瑛。
阿曜電光火石間想到,師父還不知兩日前所發生的一切。
他與阿菀使了個眼色,自己便邁開腿将對面二人攏到遠處,而阿菀則留在原地,關照着陸瑛的情緒。
“什麽?林行他……”葉淮擡眉。
“正是如此。師姐她已經兩日沒怎麽吃過東西了……”阿曜低頭,眼中有哀色。
“黃令其人,已被我同陸師姐與阿菀聯手殺了。”說到此處,眼中神色又帶着狠厲,“可他的冤孽,怕是下了黃泉也洗不清了。”
葉淮微張着嘴,低頭想着什麽。
他想的是十年前初見那一日,林行尚且信奉捉妖之道,口口聲聲說為之身死也心甘情願。
現在,他真的死了。卻不是為捉妖殉道,而是為了給葉淮傳遞信息而被昔日的大師兄黃令所殺。
葉淮猛地回想起這一情景來,頭皮一麻,心口一痛。
他該怎樣相信這件事呢?兩日前還在他面前能打能鬥的徒弟,如今已……
而他跪下輕聲說出的那“素禾”二字,正是為他招來殺身之禍的罪魁禍首。
葉淮想起那一刻林行顫抖的眼。
那時的林行,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吧。可他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還是讓葉淮走了。他明知葉淮不走,他不會有事。
可當時他是怎麽想的?葉淮回想起那天的自己來。他自诩聰明,看出了林行有異。他以為,林行想明白了,不再聽命于黃令,而是選擇他這個師父,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可他怎麽就沒想到這一層?他怎麽就想不到,林行背叛了黃令與花拂,怎會不受到他們的懲罰?
“他的墳在哪?”葉淮聽到自己咬着牙關問出。
“師父,跟我來。”阿曜轉過身,示意葉淮跟上來。
十年來,素禾與林行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的場景已不計其數。
一想到林行之死跟自己有關,她忍不住發自心底地悲憤着,濃烈的自責與悔恨交織在一起,不斷地擊打着她的心。
她當時怎麽就只顧着帶領群妖逃離,卻來不及告知葉淮一聲?
阿曜的步子放得極緩。可他身後的葉淮與素禾紛紛自責心痛着,倒也并未在意這一點。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眼神在葉淮與素禾之間來回逡巡。
“素禾姐姐,就讓師父同我去吧。阿菀她……還有事要對你說。”
阿曜的語氣裏沒有平日裏的機靈,倒似有一種刻意裝出來的乖巧。
素禾心下有些疑惑。難道是阿曜認為師兄之死是因她而起,因此懷恨在心,才不讓她去看林行的墳墓?
不管是何種情況,她都沒有立場再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