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船聽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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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船聽雨
自從二十二歲這一年到來,葉畫船遇上的怪事越來越多了。
一閉上眼睛,他就做着同一個夢:他的身子沉甸甸的,四肢卻軟綿綿的,是在水裏。他感到周身寒冷,胸前被堵得出不上氣來,眼前一片模糊。
好難受……他這是要死了麽?
他沒死。再睜開眼時,眼前是一個姑娘。
夢裏的人,看不清模樣,只能依稀辨認出纖細的輪廓,還有飄飄然的雲水藍衣裙。只這些殘影,令他心神蕩漾,足矣。
他聽到了一個語氣極淡的聲音,似乎是自己的聲音,又并非自己所發出。這個聲音每次只在夢尾說兩個字,說完夢就醒了。
“蘇荷。”
蘇荷是誰?每到白天,百無聊賴地揮着槳子,葉畫船就要花上一段時間去想這個事。
然而他實在想不起來有這麽一個名為“蘇荷”的姑娘,曾和他有過什麽交集——這個人,實打實是夢裏憑空捏造出來的。
夜夜做同一個夢,本就是怪事一樁。但更怪的是——他好像對夢裏這個姑娘産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執念。越是朦胧,他就越想看清她的臉。然而越是想看清她的臉,她的臉就反而越是模糊。
葉畫船也老大不小了,按說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別人解釋——難不成,說自己愛上了夢裏的姑娘?還是個連臉都沒看清的姑娘?呸,誰信呢!
這夢持續了大約半年,他心裏對蘇荷的熱情是絲毫未減。也許是犯了癡症——誰說得準呢?然而他就是個劃船的,能娶到媳婦就不錯了,什麽衣袂飄飄的仙人女子,那是想都別想。
坐船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什麽樣的人他沒見過?還真有這麽一個人,在他心裏是說不上來的怪異。
這人是個姑娘,是他從小到大二十二年來見過最美的姑娘。
她生着一對又黑又濃的眉,一雙桃花眼說不盡的妩媚風流,面容白得像秋夜傾灑的月華,瀑布般的黑發半绾半披,一身月白衣衫在微風下飄飄然,活像傳說中的仙子。
有那麽一瞬,他以為她就是那自己朝思暮想的夢中人。于是他鬥膽問了一句:“敢問姑娘芳名?”
她不太紅潤的豐腴的唇微微張開來,似乎是權衡利弊之後,淡淡吐出三個字。
“我姓秦。”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變成這番木讷模樣,像一只死魚。
一想到這裏,她的內心不可控地泛起一陣疼痛上來。不過……早就有人這麽跟她說過了,她也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了。其實她該慶幸,至少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很快便要結束了。
翻來覆去的,她腦海中只餘下寥寥幾個殘破的片段,像支離破碎的花瓶,不僅不再能盛放嬌豔欲滴的花枝,還要防着它紮手。
是他的模樣。是他笑得光風霁月,輕輕喚了一句:“秦姑娘。”
“我姓秦。”她依照自己的記憶,如實回答了他。
看來不是她。夢裏那人,分明是姓蘇名荷。
這一帶好看的姑娘着實不少,可葉畫船這還是頭一次知道,“素淨”和“妖豔”,能在一人臉上同時出現。
他看得漸漸癡了,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地将眼睛從那姑娘羨煞世人的臉上移開。
他在心裏不住地責怪自己,竟然差點背叛了蘇荷姑娘。
這樣一來,二人便沒話了。等船靠了岸,秦姑娘卻好似很窘迫地喊了一聲:“呀!我的銅錢……怎麽不見了?”
實在太拙劣了,葉畫船在心裏嗤之以鼻。
秦姑娘盡量讓一切天衣無縫地在葉畫船面前展開。她邁着輕盈的步子,伸出纖纖玉指來,往岸上的酒家一指,掩面笑道:“我本是酒家女兒,船家不若喝上一盅,算是抵了過河的錢,如何?”
葉畫船沒搭理她,兀自換了個方向劃槳。一面劃,一面頭也不回地說:“劃船不喝酒,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這趟,就算我請姑娘的吧。”
他沒回頭,所以沒看清身後姑娘是何等表情。倒是方才她撩起衣袖來往酒家盈盈一指的畫面,讓他腦袋裏冒出一句詩來。
垆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這句的前一句怎麽說的來着?
春水碧于天,畫船……畫船聽雨眠。
江南一帶多雨,爹娘給他取的名兒倒是頗有一番意境。只可惜二老福分太淺,早早地離世,這世上便只剩下他這一個人。
一人一日守着一只小木船,夜間就回到祖先留下的不遮風也不擋雨的小茅屋裏,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
好在這一夜沒雨。
葉畫船是個樂天派,從小到大除父母離世的那兩個月感到悲痛以外,他幾乎不知“憂”字為何物。或者也可以說,他這個人傻呵呵的,被人家欺負了自己也決計察覺不出。
不過,傻人有傻福嘛,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等待着與那神秘又美麗的蘇荷姑娘再來一場美滋滋的會面。
然而還沒見到蘇荷,他先聽到一陣陣不知從哪傳來的凄厲的聲音,似是幽怨,又似是呼喚,令人毛骨悚然。
他還以為,是自己又做噩夢了。可睜開眼,分明就是在那再熟悉不過的小茅屋裏躺着呢,腦袋一點都不昏沉,反而清醒得很。
屋頂漏了一塊,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兒了。有狂風正一個勁兒地往裏灌,這正是此時此刻的情景。
他只好側耳聆聽。等徹底聽清那個聲音說的是什麽以後,他毫不猶豫地扯着嗓子喊道:“啊啊啊!鬼啊——!!”
那女鬼反反複複嘆着一句話:“相公,你不認識我了麽?”
不見人影亦不見鬼影,那聲音卻是清清楚楚地在耳邊盤旋着。
接下來,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在葉畫船促狹的木榻上,赫然出現了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
葉畫船被吓得吱哇亂叫,卻陡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船家,不認識我了?”
借着月光擡眼望去,竟是白日裏見過的秦姑娘。
她換上了一件純白的衣裙,本來绾着的那一部分長發如今全然披散在肩上,懶洋洋地支着腦袋,以一種極為妩媚的姿勢側躺着含笑看向他。白衫下的線條蜿蜒成了水蛇,葉畫船慌忙別開眼。
女鬼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葉畫船心中的恐懼卻反而更盛幾分。
“秦姑娘你……是個女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門見山地問。
秦姑娘淡淡一笑,那張瘦削的臉在月光的照耀下愈顯蒼白。
“船家這可就冤枉我了。我明明是來幫你将她攆走的。”
言訖,她攤開手掌,悠悠地吹了口氣,那手掌上竟陡然生出一只酒盅來。
葉畫船被吓傻了:“你你你你……還說不是女鬼!”
秦姑娘沒理他,徑自笑道:“船家,要吃酒麽?”
葉畫船一不敢吱聲二不敢接過酒盅,只好愣愣地望着她,顯得愈發呆滞了。
“不吃拉倒!”秦姑娘見他不領情,只好舉起酒盅來自己一飲而盡。而後再一吹氣,酒盅便不知身處何方了。
葉畫船目瞪口呆地望着這怪異的場景,嘴裏吐不出一個字來。
“你可知這女鬼為何纏着你不放?”秦姑娘開始擺弄自己的頭發了,已無心再看他那一副呆子相。
“……為何?”他嗫嚅着問道。
“因為——”她故意賣了個關子,突然間湊近他的臉,讓他将自己的風流一覽無餘。
他的眼睛癢癢的,因為被她的長發掃過了。鼻子也癢癢的,因為頃刻間香氣撲鼻。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連自己也沒察覺。
“因為……什麽?”
“一旦被這種女鬼纏上,你可就麻煩了,”她仍然沒說因為什麽,反倒率先講述起後果來,“她們就愛找陽間的男人,然後把他拉到陰曹地府去。”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着,似乎馬上就要穿牆而出了。
“我說她們就是自私。怎麽能為了自己有個伴,就讓人家好端端地舍棄生命,到那沒意思的地府裏去?”她先是蹙眉佯怒,而後又展顏一笑:“船家,你說是不是?”
“……是。”他的背後早已冷汗涔涔。
“你可知,她們愛找什麽樣的男人作郎君?”又是一個關子。
“什麽樣的?”
“自然要找一個乾淨的郎君呀!”
……乾淨的?他顯然沒明白什麽意思。
“我有一個辦法,能讓她們再也不來找你。”那風流的桃花眼輕輕眨了眨,而後定住了,緊緊地盯着葉畫船。
“什麽辦法?”葉畫船其實知道她指定給不出什麽好的法子來,但他還是依照她的期望開口問了。
“那就是——把你變成不乾淨的!”她甜梨般的嗓音正在一點一點地攝取着他的心神。
等他徹底明白過來這話是什麽意思時,脖頸已被她冰涼的手指環繞住了。
葉畫船幾乎是摔下榻去,驚叫着掙脫了她的懷抱。
“男……男女有別,秦姑娘你……莫要亂來!”他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一雙眼被惶恐填滿。
秦姑娘非常不客氣地在榻上打了個滾,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來。
白日裏看她,只覺得瑩白美麗猶如無暇玉,超塵出俗宛似天上仙。
此時就着月光,再望向那截手臂,他吓得魂都快飛了——這樣毫無血色的白,哪裏像個人?
秦姑娘軟軟地一躺,黑發密密麻麻灑了一榻。她悠閑地閉上眼睛,不再去看葉畫船。
“随你怎麽想,我先睡了。”
葉畫船大着膽子上前一湊,才發現秦姑娘竟是真的睡着了——她的身子有規律地随呼吸起伏着,眉心微蹙卻遮擋不了驚世駭俗的美麗。
葉畫船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最終席地而睡了。還好他天生不拘小節,只當秦姑娘沒在這屋裏,便馬馬虎虎地應付過去了。
這一夜睡得還算安穩,然而奇怪的是,他沒再夢到蘇荷了。
他不知是不是秦姑娘的緣故。他只知再睜開眼時,連秦姑娘也不見了蹤影,倒好像她才是那場绮夢似的。
他确确實實是躺在地上了,可榻上也确确實實是空無一物。
罷了,只要他還活在這世上,沒陪着女鬼上陰曹地府去。
葉畫船這個人,遇事從來不愛想。于是他如往常一般坐到船上去了。昨夜的惶恐已經一掃而光,他只為夜間沒見到蘇荷而真心實意地抱憾了一番。
船上很快來了客,葉畫船連忙操起槳來。
巧的是,這位船客正是在昨日秦姑娘下船的地方讓他停泊的。不巧的是,昨日秦姑娘盈盈一指的酒家所在的位置,根本沒有什麽酒家,有的只是一片雜亂的荒草,在微風下凄涼地飄搖着。
乾這一行已經十年有餘,葉畫船從沒像今天這般劃得飛快過。
他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只有那一雙結實的大手,一刻也不敢停歇的,快要把槳磨出火星子來。
快,只差一步,就到他熟悉的小茅屋中了!
他突然想起什麽來似的,猛地僵住了。徒留一片水花擊打船身的聲音,像驚弓之鳥。
小茅屋……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然而他終究還是回去了,在那裏呆上了一整個白天,沒再幫別人渡河。
夜晚也總會來的,他原先最期待的東西如今竟令他如此惶恐、如此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