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船聽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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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閉上眼,試圖說服自己:今夜不會再有什麽女鬼了。
仿佛是為了反駁并嘲弄他,那個凄厲的聲音立即就響了起來,依舊在他耳邊久不停歇地盤旋着。
“相公,你不認識我了麽?”
葉畫船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舉止了。他手舞足蹈地翻身下榻,嘴裏不過腦子地大喊着。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喊的是什麽時,瞬間臉色煞白。
“秦,秦姑娘——”
甫一出口,葉畫船已經連腸子都悔青了。他慌忙地捂住嘴巴,不想再惹火燒身。
可惜為時已晚。
她出現了,同昨晚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姿勢,嘴裏的話卻換了一句。
“你這呆子,鐵樹開花了嘛。”
此女說話愈發沒分寸了。
總這麽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然而側耳聆聽,女鬼的聲音确是消失了。
葉畫船從小便腦袋不靈光,別人說什麽他便信什麽。
就連秦姑娘的不着邊際的鬼話,他此刻也是将信将疑。
“那女鬼……真是你幫我趕走的?”
秦姑娘不置可否地嫣然一笑:“我昨日說的,你可考慮清楚了?”
葉畫船的耳根“咻”的紅透了。
“不、不行!”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盼着她如昨夜一般倒頭便睡,可惜她沒有,而是一閃身到了他的眼前,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
他此刻應該立即別過頭去,可他不知自己為何還留着目光,看向她豐滿的朱唇——比之昨夜稍稍有了點血色。
昨日看得太匆忙,他沒發現她脖子上挂了一塊怪異的石頭,發出詭異的刺眼的銀光。
不能再看下去了!
不,他就不該讓她留在這裏!
怎麽說,他們也曾在一間屋子內度過一夜了。他忽然聯想到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姑娘……你到底是誰?若不嫌棄,我可以……娶你為妻。”
這當然并非他本意。可如果不這麽着辦,這事估計也難以收場。天天讓一個陌生女子來自家住着,這算怎麽回事?
可是,萬一她真是女鬼怎麽辦?他可不能為了陪她而舍棄人間春華秋實之自然光景啊。
“誰要你娶我為妻了?”出乎他意料的是,秦姑娘根本不為所動。
也是,他一個劃船的,既沒銀子家世也沒滿腹經綸,哪個姑娘會看上他?
其實他曲解了秦姑娘的意思。
“你的妻,是外面那位。”秦姑娘白淨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外面那位?她是說……那位嘴裏念着“相公”的女鬼?難道說……自己真的要跟她去陰間了?
“不行,不行!”葉畫船連連擺手,滑稽的模樣令秦姑娘忍俊不禁。
“你不是說,你能幫我驅趕她麽?”
葉畫船耳根子燒得通紅,白日裏對秦姑娘的畏懼之心早已蕩然無存。畢竟秦姑娘雖行蹤詭異,到底也還是居住在人間呢,怎麽說也比那窗外飄着的那位好。
“驅趕她?當然可以,”秦姑娘舉重若輕地笑着,“不過我說的你得答應。”
“萬萬不可!姑娘與我,萍水相逢,怎可、怎可……”
葉畫船的聲音漸漸細不可聞了,耳上的紅霞久久未見消退。
“一勞永逸沒聽說過嗎?”秦姑娘挑了挑眉,更顯風情萬種,“你以為我有空天天來幫你驅鬼?不如聽我的,從此以後那女鬼和我都不再來糾纏你,豈不甚好?”
葉畫船欲哭無淚。
見他久久不回應,秦姑娘忍不住啐了一口,“你這是啞巴吃黃連,自讨苦吃!”
說罷,她又如昨日一般,合眼睡下了。
葉畫船徹底呆住了。不過這樣也好,他想,起碼這一夜可以安穩度過了。
又是一夜無夢。睜開眼時,榻上又是空蕩蕩的,只留一片氤氲的香氣告訴他,秦姑娘昨夜确是來過這裏。
這樣的日子,葉畫船重複了整整一年。
白天和往日沒什麽差別,他在溫柔的水中,一面看來客的臉,一面從水中看自己的臉。有時他會恍惚地覺着,這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另一個人的。
後來,天黑了,他獨自回到破舊的小茅屋裏,等着一個聲音。
那聲音凄凄慘慘,叫人刻骨銘心。
“相公,你不記得我了麽?”
後來漸漸的,他也就不那麽怕了。可他仿佛成了習慣,還是輕輕喚上一句:“秦姑娘。”
然後她就來了,支頤側躺在他的小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美的姑娘?
後來他漸漸敢看她的臉了,腦袋便裏翻來覆去只有這麽一句話。
從此以後,他的夜裏再也無夢。
漸漸地,好似連女鬼的聲音也不再那般駭人了。
他的心徹徹底底地動搖了。
他沒忘記蘇荷,只是,這個秦姑娘,确确實實讓他心裏産生了一種若有似無的微妙感情,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麽,也許是依賴,又或許是他不願承認的欲望。
他總隐隐約約地覺得,蘇荷與秦姑娘好似有那麽一點相似,而他又完全說不出來是哪裏相似——她們兩個,一個他沒見到過臉,一個到現在他都不知她叫什麽。
後來他就明白了,她們兩個像就像在,都勾走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憶起每晚見到蘇荷的日子,自己好似也是這般魂不守舍。
也許是因為他從小除了娘和船客以外,沒接觸過什麽女人。
秦姑娘這樣怪異的女人,更是聞所未聞。
每晚見到他,秦姑娘都要說上幾句葷話。
他從來都是紅着臉回避,抑或是一本正經道:“我娶你為妻吧。”秦姑娘卻好似每次都很失望。
秦姑娘大概是徹底厭倦了這樣夜複一夜的重蹈覆轍。
好在她再次将酒盅遞給葉畫船時,他沒再拒絕了,而是将那一盅酒一飲而盡。這盅酒的味道妙到難以言喻——在喉嚨裏尚且有些辣,落到胃裏就成了暖。
他看向她的眼逐漸模糊了。
他看到她對着他柔媚一笑,他卻不知為何感到悲傷。
他聽到自己認真地問:“秦姑娘,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聽到秦姑娘輕輕地答:“我非人亦非鬼。”
聲音如絲如縷,像是将他的心層層包裹着。
胃裏的那股暖意終于蔓延到了他的心肺。
他沖上去,吻了她柔軟的唇。
她擡眸看向他,眼神迷蒙而溫柔,竟似泛着瑩瑩淚光。
她張了張口,卻不是喚他。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她喚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葉淮。”
他呆了一瞬,腦袋疼痛欲裂,仿佛有什麽陳年的記憶正在翻湧。
太過痛苦,他不願再去想了。此時此刻,他只想抱緊眼前人。
她雪白的軀體終于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他心頭一悸,心髒疼痛得像是被人撕裂了。
男歡女愛,世間情愛,原來不過如此。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淌出淚來,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她素雅的臉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處,滴落在枕衾處,漸漸暈染開來。
平日裏的斯文模樣完全不見了,他今夜像是變了個人。
她也不再沒心沒肺地說些葷話,而是緊緊閉着唇,唯有眼淚不間斷地流出。
她那令人心醉的香氣愈發濃烈,完全在他鼻尖充斥着。
忽而他站在門外垂柳前,讓柳枝在他臉上帶來癢癢的醉意。忽而他又浸在仙界泉水中,火燒火燎卻不舍起身。
一夜即一世,欲仙也欲死。
人間極樂,不過如此。世間最痛,亦不過如此。
窗外的蒙蒙細雨下了一整夜,他昏昏沉沉的,倒是将雨聲聽了個清楚。
這一夜,他終于又有了夢。
夢中,還是那個熟悉的潭。只不過,他沒在水裏,而是在岸上——潭不知何時已經乾涸了,根本沒有一滴水。
他在傻乎乎地等待着,在等誰呢?他自己也不知。也許是蘇荷,也許是秦姑娘,也許是女鬼。
然而他誰也沒等來。春去秋來,這裏依然只有他一人。
他看到自己老了,老到滿頭白發,眼前依舊不見有人歸來。
一縷微光透過窗子,天終究亮了,他也終究醒了。
屋子裏沒有別人,連香氣也無。
他的日子終于趨于平靜,每日除了劃槳再無其它。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見過秦姑娘、蘇荷或是女鬼。
只有那個名字,在他心中愈發清晰。
醒來時,臉上的淚居然還在從眼中往外淌。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屋子內外都寂靜得可怕。
他此生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喊出了那個名字。
原來,從來都不是什麽蘇荷,而是……
“素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