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一通電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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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後一通電話
手機屏幕亮了。
那光在黑暗中刺目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直直紮進王堯的眼睛裏。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間地下室裏待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四天。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頭頂那盞燈泡晝夜不熄,發出昏黃而恒定的光,像某種惡毒的太陽,永遠不落。
嗡——嗡——
手機在震動。屏幕上跳動着兩個字:媽媽。
王堯的呼吸驟然停了。
他的手被反綁在一根鐵管後面,手腕處的皮膚早已磨爛,乾涸的血把袖口和肉粘在了一起,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像是用鈍刀割肉。但他還是動了。他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劇烈地掙紮起來,鐵管發出刺耳的嗡鳴,綁縛他手腕的紮帶勒進了骨頭裏。
夠不到。
手機就扔在他腳邊不到半米的地方,但那半米就是他整個世界的距離。他伸長了手指,指尖顫抖着向前探去,指甲在地面的水泥上刮出白色的痕跡——還是夠不到。
嗡——嗡——
第二次震動。屏幕上的媽媽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錐子,一下一下地捅進他的太陽xue。
他看見媽媽了。
不是幻覺,是記憶。他看見媽媽站在廚房門口,圍着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手裏端着一碗荷包蛋面。面的熱氣袅袅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說:堯堯,趁熱吃。
他已經半年沒有回過家了。
醫科大學的課程太緊,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每一門都要命。他總想着等這學期結束,等實習結束,等論文寫完,等——等他覺得自己足夠好了,再回去看她。
可現在他連她最後一通電話都接不到。
嗡——
第三次震動。屏幕的光開始變暗了。
王堯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不掙紮了。他停止了所有無意義的動作,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管上,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手機的光從眼皮外面滲透進來,像一滴血慢慢洇開。
然後光滅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那種令人發瘋的、密不透風的昏暗。
王堯沒有睜眼。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穩定而緩慢,像某種古老的鐘擺。在這間地下室裏,這是他唯一能确認自己還活着的聲音。
七天前。
雲城火車站南廣場,下午三點十七分。
王堯拖着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九月的陽光砸在他臉上,又燙又白。他眯起眼睛,在人群的洪流裏找了半天,才看見那塊舉得高高的紙板——
仁心醫療集團迎新接站
紙板後面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金絲眼鏡,面相和善,看起來三十出頭。他沖王堯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王堯同學?雲嶺醫科大學的?
是我。王堯松了口氣。
他是被選來參加邊疆醫療援助實習計劃的。這個計劃他申請了整整兩個月,需要導師推薦、院系審批、還要通過面試。當通知下來的時候,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着——不僅因為能攢夠實習學分,更因為補貼足夠他給媽媽換一臺新的洗衣機。家裏那臺用了十二年了,脫水的時候抖得像要散架。
男人叫小趙,自稱是仁心醫療的項目協調員。他接過王堯的行李箱,動作自然又熟練,領着他們往停車場走。
他們——不只是王堯一個。
停車場邊已經站了六個人,都是年輕人。最大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壯漢,皮膚黝黑,手指粗短,一看就是乾力氣活的——後來王堯知道他是劉大柱,河洛來的農民工,在雲城打了三年工,聽說出國搞基建,月入兩萬就報了名。最小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紮着馬尾辮,背一個粉色雙肩包,怯生生地站在最邊上,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她叫小魚,王堯後來才知道她是黔地山區出來的,初中沒讀完就跟着同村的人南下打工,被人輾轉賣了三次,這是第四次。
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叫張凱的大二學生,學計算機的,戴着厚厚的近視眼鏡,滿臉都是我要改變世界的天真;一個叫孫麗麗的中年女人,四十多歲,頭發染成了枯黃色,手裏攥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面包和礦泉水,看起來像是去投奔外地親戚的;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瘦高個子,全程沒說過一句話,王堯後來才知道他叫啞巴——不是真啞,是被人割了舌頭。
六個人,六種來路,一個共同點:都窮,都急,都相信天上會掉餡餅。
來來來,大家都上車。小趙拉開一輛中巴車的門,笑容滿面,路上大概五個小時,到邊境那邊有專人接應。大家先休息一下,到了我叫你們。
中巴車裏冷氣開得很足。王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山地。公路在群山之間盤旋而上,像一條灰色的蛇。他拿出手機翻了翻微信,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上車了,晚上到。別等我吃飯。
媽媽秒回了一個語音。他沒點開,存着,想等到了再聽。
這是他最後一次給媽媽發消息。
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天開始暗下來。不是那種正常的日落,而是山裏特有的、忽然壓下來的黑。雲層很低,像一塊髒抹布蓋在山頂上。
王堯注意到路變了。
不是高速公路,也不是國道,而是一種勉強能通車的土路。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熱帶叢林,芭蕉葉大得像傘,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偶爾有一只壁虎從樹乾上竄過。空氣變得又濕又熱,車窗上全是霧氣。
小趙哥,他喊前排的男人,這條路——
哦,走近路。小趙頭也沒回,高速那邊在修路,堵得要死。你放心,這條路我經常走的。
王堯沒有再問。但他心裏有一根極細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學醫的人都有這個毛病,對一切不合理的細節有本能的警覺。人體的每一個異常體征都是一個信號,一個症狀背後可能藏着整個系統的崩潰。
可他沒有想到那根弦意味着什麽。直到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車又開了兩個小時。天完全黑了。
然後車停了。
不是到了目的地那種停,而是發動機熄火了,像一頭終于累死的牲口。司機——一個從頭到尾沒說過話的光頭男人——打開了中間的門,側過身,用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到了?劉大柱第一個站起來,拎着蛇皮袋子就往門口走。
沒有人回答他。
光頭男人側身的角度很微妙——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身體擋住了大半個門框,而他的手,那只青筋暴起的粗大的手,正背在身後。
王堯後來回想這一幕,恨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有看清楚。
劉大柱下了車。然後是張凱,然後是孫麗麗。小魚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王堯一眼。那一眼像一根針,紮進了王堯的記憶深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眼神裏有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恐懼,像一只從小被關在籠子裏的兔子,對一切未知的事物都條件反射般地害怕。
王堯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的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對了。
那不是目的地。
那是一片空地。
如果這也配叫空地的話——三面是山,一面是叢林,中間是一塊被推平的紅土地,大概兩個籃球場大小。地上到處是輪胎印和積水,空氣裏有一種腐爛的甜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泥土
空地上停着兩輛皮卡和一輛越野車。車燈全部關着,但王堯能看見車後面有人影——不是接應的人,是那種站姿很特別的人。當過兵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種重心下沉、随時準備發力的站姿,絕不是普通工作人員。
小趙哥——張凱推了推眼鏡,聲音發虛。
小趙已經不在車上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副駕駛那一側下的車,此刻正站在五米開外,和白大褂一起消失的,還有他臉上那種職業化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審視的目光——像屠夫在估量一頭豬的重量。
都站好。
說話的人從越野車後面走出來。
王堯第一眼看到的是手。那雙手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手指修長,每一根都戴着一枚銀色的戒指——不,不是戒指,是指套。銀色的金屬指套,從指尖一直套到第二關節,在黑暗裏泛着冷光。
第二眼看到的是臉。
那是一張不可能被忘記的臉。不是因為醜陋,恰恰相反,是因為太乾淨了。一張完全對稱的臉,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如果放在大學校園裏,絕對是一個能讓人多看兩眼的美男子。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兩口枯井,你看不到底,看不到任何反光,看不到任何屬于人的東西。
鬼手。小趙——不,此刻應該叫他的真名——彎腰低頭,像一條讨好主人的狗,這批貨沒問題,六個,都驗過了。
鬼手沒有理會他。他走到六個人面前,像逛菜市場一樣,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劉大柱最先反應過來。他是在工地乾過的人,力氣大,脾氣暴。他把手裏的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摔,粗聲粗氣地問:你他媽到底是誰?這不是什麽狗屁基建吧?
鬼手看了他一眼。
就那麽一眼。
然後劉大柱就倒了。
沒有人看清鬼手是怎麽動的。他們只看到一道黑影閃過去,然後劉大柱的膝蓋彎了,像兩根被折斷的筷子。他轟然跪地,嘴巴張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喉結被兩根手指精準地按住了,壓迫的位置恰好是頸動脈窦,瞬間的低壓讓他的血壓驟降,大腦供血不足。
三秒鐘。
三秒後鬼手松開了手,劉大柱像一只被抽掉骨頭的布偶,軟綿綿地癱在地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眼球上翻,渾身抽搐。
王堯後來在記憶裏反複回放這一幕,每一次都覺得後背發涼。不是因為暴力——醫學生見過太多暴力了,解剖臺上被鋸開的顱骨,急診室裏被刀砍開的頭顱——而是因為精準。那種精準是醫學層面的精準,是一個對人體結構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兩根手指,一個位置,三秒鐘,讓一個一百八十斤的壯漢喪失戰鬥力。
這不是打手。這是——
醫生。王堯聽見自己說出了這個詞。
鬼手轉頭看他。
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像是井底深處有什麽東西翻了一個身。他看了王堯大概兩秒鐘,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興趣。
有意思。他對小趙說,這個留下。
然後他轉身走了,像一匹馬逛完了集市,挑走了自己要的那塊肉。
黑暗重新合攏。
六個人——不,現在是五個人了,因為劉大柱還在地上抽搐——被推進了一個地洞。說是地洞,其實是一個用混凝土澆築的地下室,大約二十平米,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頭頂一盞裸燈泡,一百瓦,白光刺眼。
鐵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咬合的聲音清脆而決絕,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棺材板。
王堯靠着牆壁坐下來。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好吧,是害怕,但不只是害怕。他是一名醫學生,他太清楚人體在恐懼狀态下的生理反應了:腎上腺素飙升,心率加快,肌肉不自主地顫栗,瞳孔放大,感官變得敏銳——他能聞到地下室裏每一絲氣味:尿液、汗液、血液、黴菌、水泥粉塵,以及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氣味,像無數人的恐懼在這間屋子裏發酵了成百上千次,已經滲入了混凝土的毛孔裏。
他不是第一個被關在這裏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地下室裏不止他們。
牆角還蜷着四個人——不,準确地說是三個人加一個看起來已經不太像人的東西。
最先引起王堯注意的是那個東西。它——他?——蜷縮在最裏面的角落,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條被曬乾的蝦。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或者說曾經是衣服的東西,現在只是一堆破布條挂在身上。他的頭發很長,打結成一團,遮住了大半張臉。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手——他的手指關節全部反向彎折着,像是被人故意掰斷後又随意接上的,每一根手指都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別看他。旁邊一個聲音說。
王堯轉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靠在牆上。這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那種在極端環境下被逼出來的、近乎病态的亮。他自稱阿飛,是三個月前被送進來的。
那是老七,阿飛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裏的東西,來了快一年了。剛開始也是正常人,後來——他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沒有說下去。
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自稱老吳,以前是開出租車的,被高薪招聘騙來的;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女孩,叫小月,說是從南方一個工廠被轉賣過來的。她的眼神已經渙散了,整個人處于一種半清醒半昏迷的狀态,偶爾會喃喃自語,但聽不清在說什麽。
加上他們新來的五個——劉大柱已經被拖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裏——地下室裏一共擠了九個人。
九個人,二十平米。每個人分到的空間比一口棺材大不了多少。
接下來的三天——王堯後來确認是三天,因為他數過鐵門打開送飯的次數——他經歷了人生中最徹底的恐懼。
恐懼不是一下子到來的。它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像溫水煮青蛙。
第一天是震驚。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綁架,是犯罪,他要報警,他要逃跑。他檢查了地下室的每一寸牆壁、天花板和地面,敲遍了每一塊混凝土。鐵門是實心的,牆壁至少三十厘米厚,唯一的通風口是一個巴掌大的鐵栅欄,焊得死死的。他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用鞋底蹭鐵門的鉸鏈、試圖用金屬皮帶扣撬開通風口的螺絲、甚至試着用肩膀撞門。
毫無用處。
第二天是絕望。當撞門的肩膀已經青紫,當嗓子因為喊叫而嘶啞到發不出聲音,當送飯的人——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沉默男人——每次都只是從門底下的小洞推進來兩碗稀粥和幾塊鹹菜,對裏面的一切視若無睹——王堯終于明白了:沒有人會來救他。
他的手機在第一個晚上就被收走了。他的身份證、錢包、學生證,全部被拿走。他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痕跡是那條沒被回複的微信——媽,上車了,晚上到。
媽媽會不會報警?當然會。但報給誰?報給雲城的警方?說是兒子來參加什麽醫療計劃然後就消失了?那個計劃是真的——他後來才知道,仁心醫療集團确實存在,只不過迎新接站的小趙是冒充的。真正的接站人在另一個出口等了一下午,沒等到人,以為他改簽了車次。
這是一個完美的騙局。每一環都經過精心設計,每一個漏洞都提前堵死了。他就像一只被精密儀器捕獲的飛蟲,從踏上火車站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蛛網。
第三天,恐懼變成了更複雜的東西。
因為他開始聽到隔壁的聲音。
地下室不止一間。
隔壁傳來的聲音有很多種。有時候是慘叫——那種人的嗓子被撕裂到極限時發出的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更像是什麽金屬在彎折。有時候是沉默——漫長的、令人發瘋的沉默,長到他開始懷疑隔壁的人是不是都已經死了。
還有的時候,是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貓一樣,在地下室外面的走廊裏來回走動。那腳步聲有一種特殊的節奏——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像一個精密的計時器,永遠不變。王堯後來知道那是鬼手。鬼手每天淩晨三點會巡視一遍所有的牢房,檢查每一個貨的狀态。他不需要看監控,不需要問手下,他用腳步就能判斷一個人是醒着還是睡着了——因為醒着的人聽到他的腳步聲會屏住呼吸,而睡着了的人的呼吸頻率不變。
這個人能靠呼吸聲判斷活人死人。
這個認知讓王堯覺得脊背發涼。他不是害怕鬼手會殺他——如果要殺,當初就可以殺。他害怕的是另一種東西:鬼手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種興趣的眼神。
一個殺手看獵物不會用興趣的眼神。只有獵人看到一匹值得馴服的野馬,才會用那種眼神。
果然,第四天,王堯被單獨帶走了。
走廊很長。
王堯被兩個戴面具的人架着胳膊往前走。他的眼睛被蒙住了,但他能感覺到走廊在向下延伸——空氣越來越潮濕,溫度越來越低,地面從水泥變成了某種更粗糙的材質,像是直接在岩石上鑿出來的。
他們走了大約五分鐘。然後蒙眼布被解開了。
他看到了那個手機。
一部老式的諾基亞手機,屏幕亮着,上面顯示着兩個字:媽媽。
手機放在一張金屬桌上,桌上還有一把椅子。地下室——不,這不是地下室,這是一間審訊室,四面牆壁上挂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王堯來不及細看,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部手機吸了過去。
接。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轉過頭,看到了鬼手。
鬼手坐在他視線之外的陰影裏,只有一雙手露出來——那雙手此刻正慢條斯理地調整着每一根手指上的銀色指套,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王堯沒有動。
我讓你接電話。鬼手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不接。
你确定?鬼手擡起手,做了一個手勢。一個人走上前來,手裏舉着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直播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