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一通電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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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舊的居民樓。陽臺上晾着衣服,有一件是碎花圍裙。
王堯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那是他家。
你媽媽今年五十三歲,鬼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一條蛇在他的耳朵裏爬行,退休職工,獨居。有高血壓和糖尿病,每天吃三種藥。她住在三樓,左腿膝蓋有退行性關節炎,下樓的時候要扶着扶手。
王堯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們的人就在她樓下。只要我一聲令下——
別碰她。
那就接電話。鬼手說,像你媽媽希望的那樣,好好地、乖乖地接電話。告訴她你很好,告訴她你在努力工作,告訴她——不要讓她報警。
王堯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不再被綁着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解開的。他拿起手機,看着屏幕上媽媽兩個字,看着那兩個因為反複撥打而幾乎刻進他視網膜的字。
電話還在響。
他接了。
堯堯?!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沙啞的、帶着哭腔的,像是已經打了一百個電話沒人接,堯堯,你怎麽了?你到哪兒了?媽打了一整天電話——
王堯的嘴唇動了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堯堯?你在嗎?你說話啊——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那不是他的聲音,那是一個陌生人用他的嗓子說出的話:
媽,我沒事。我在上班,信號不好。
你吓死媽了!你昨天就沒接電話,媽以為你出事了——
媽,他打斷了她,我沒事。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像一個局外人一樣聽着自己說話,聽着自己的語氣、語調、節奏——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殘忍。
你——你聲音怎麽不對?你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就是有點累。媽,我跟你說——
他聽到了隔壁的聲音。不是審訊室隔壁,是電話那頭的隔壁——是媽媽的隔壁。有人在敲她家的門。他聽到媽媽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等一下,有人敲門,然後聽到她走過去的腳步聲——拖着步子,因為關節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誰啊?媽媽的聲音遠了,變得模糊。
王堯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
他聽到了鬼手在身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王堯聽來,那聲音比雷鳴還響。
別接。鬼手說,她不會接到的。
然後他聽到媽媽的聲音從電話裏重新傳來:堯堯,是物業的,說樓下有人投訴漏水——
媽,王堯打斷了她。他閉着眼睛,眼淚終于從眼角滑了下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更絕望的東西。他忽然明白了鬼手要什麽。鬼手不是要威脅他,是要馴服他。是要讓他親手斬斷自己最後的牽挂——因為只有無牽無挂的人,才能成為最完美的工具。
媽,我沒事。他說。
你——
媽,你聽我說。他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話,你記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最近——可能一段時間都聯系不上你。你——不要報警。不要跟任何人說我的事。你把手機裏的聊天記錄都删了,把微信也退了。你就當——
他的聲音哽住了。
堯堯?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媽媽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那是一種母親特有的、超越了所有理性分析的直覺——她從兒子的聲音裏聽出了什麽東西。你是不是出事了?你是不是——
媽。王堯睜開眼睛。
他看着面前的金屬桌面,看着桌面上反射出的那盞刺眼的白熾燈的光。燈光在他的瞳孔裏收縮成一個極小的點——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手機翻過來,找到了SIM卡槽。
堯堯?你在乾什麽?堯堯?!
他用指甲撬開了卡槽,取出了那張小小的SIM卡。
媽,他對着話筒說,聲音已經平靜得不像人類,我愛你。
然後把SIM卡放進嘴裏,吞了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歇斯底裏的尖叫——堯堯!堯堯!!——但他已經聽不清了。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挂斷了。
那是他能接的最後一通電話。
鬼手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
那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滿意——一個訓馬師看到野馬終于咬住了嚼子時的那種滿意。
好。他站起來,從陰影裏完全走了出來。王堯這才看清他的全貌:身高大約一米八五,身材修長但并不粗壯,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些銀色的指套。他走路的姿态極有特點——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重心始終保持在兩腳之間,像貓,又像是蛇。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麽嗎?鬼手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
我知道。王堯說。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
你切斷了你和外界唯一的聯系。鬼手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吞掉了你的身份證、你的名字、你的過去。從現在起,你不再是王堯,不再是醫科大學的學生,不再是某某的兒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王堯的胸口——那個位置,正好是膻中xue。
你現在什麽都沒有。鬼手說,只有我。
王堯沒有回答。他低着頭,呼吸平穩,心率穩定。他正在用醫學生的方式控制自己的身體——深呼吸,四秒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迷走神經興奮,心率降低,腎上腺素回落。
他在心裏說:媽媽,對不起。
但他同時也知道——他沒有別的選項。
如果他接了那個電話,按照鬼手的劇本走——告訴媽媽自己沒事,讓媽媽不要報警——那會怎樣?他會成為一個聽話的棋子,一個被情感綁線操控的傀儡。鬼手會一直用他媽媽來威脅他,每一次他不服從,就會有一張媽媽的照片、一段媽媽的錄音、一個媽媽的視頻發過來。
他受不了那個。
與其讓媽媽成為自己的軟肋,不如親手把這個軟肋切掉。
這不是勇敢,這是殘忍——對自己的殘忍。
你叫什麽?鬼手問。
王堯擡起頭,看着他。
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裏映出了他自己的臉——蒼白的、消瘦的、眼窩深陷的臉。一張還殘留着學生氣的臉。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不是王堯。
是一個編號。
後來王堯無數次回想那個瞬間——吞下SIM卡的那個瞬間——他會想,那時候的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不是恐懼。恐懼在三天前就已經燃燒殆盡了。不是絕望。絕望是一種奢侈品,只有對未來還有期待的人才配擁有絕望。而他,從把卡吞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殺死了對未來的一切期待。
是冷靜。
一種冰冷的、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冷靜。
他是醫學生。他太清楚人體是怎麽回事了。人體是一臺精密的機器,所有的恐懼、絕望、憤怒、思念——都不過是化學反應。腎上腺素讓你恐懼,多巴胺讓你快樂,皮質醇讓你焦慮。而這些化學反應,都是可以控制的。
呼吸控制迷走神經,迷走神經控制心率,心率控制大腦的血供,血供控制意識狀态。
他不需要克服恐懼。他只需要把恐懼從系統中剝離出去,就像外科手術中切除一塊壞死的組織。
疼嗎?當然疼。
但他忍得住。
他在地下室裏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戰鬥,不是如何逃跑,而是如何忍受。忍受饑餓——每兩天一碗稀粥,他能活着;忍受疼痛——鐵管上磨爛的手腕,他能不叫出聲;忍受黑暗——不,燈永遠亮着,他需要忍受的是那種永遠不滅的光。
後來他知道那叫白刑。一種通過持續光照剝奪人晝夜感知能力的折磨方式,七十二小時以上就會導致幻覺,一周以上就會出現嚴重的認知障礙。
他沒有出現幻覺。因為他用另一種方式在對抗——他在心裏畫圖。
他在心裏畫人體解剖圖。
從顱骨開始。二十二塊骨頭,八塊顱骨,十四塊面骨。額骨、頂骨、颞骨、枕骨、蝶骨、篩骨——他在心裏一塊一塊地畫,畫出每一條骨縫,每一個孔洞。然後是頸部。舌骨,七塊頸椎,每一塊都畫出來,棘突、橫突、椎孔。然後是胸腔。胸骨、十二對肋骨、十二塊胸椎。
他畫了骨骼畫肌肉。六百多塊肌肉,從胸鎖乳突肌到趾短伸肌,一層一層地覆蓋在骨骼上面。他畫了血管。心髒、主動脈、肺動脈、上下腔靜脈,從大到小,從粗到細,畫出了整個循環系統。他畫了神經。十二對腦神經,三十一對脊神經,從腦乾出發,像一棵倒挂的樹一樣分支、再分支、再分支。
每畫完一個系統,他就感覺自己離王堯更遠了一步,離工具更近了一步。
但他也在離武器更近一步。
這個區別,要到很久以後他才能明白。
地下室第十七天。
王堯被帶出了地下室。
不是審訊室,是一條更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無數間牢房,和他住的那間一樣,鐵門、裸燈、混凝土牆壁。但每間牢房裏的人都不一樣——有的在做俯卧撐,有的呆坐着,有的在角落裏發抖,有的——
他看到了劉大柱。
劉大柱靠牆坐着,眼睛睜着,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不是失明,是比失明更可怕的東西——是空洞。一個人的眼睛可以被奪走視力,但仍然能表達恐懼、痛苦、憤怒。而劉大柱的眼睛裏沒有這些東西,什麽都沒有,像兩個被打碎的雞蛋殼。
廢了。旁邊押送他的人說了一句。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報廢的工具。
王堯把目光移開了。
他被帶到了一個更大的房間。房間裏有一個擂臺——不,不是擂臺,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方框,大概六米見方,地面鋪着某種軟質材料。方框外面站着十幾個人,都穿着統一的灰色訓練服。
你的新住處。押送他的人說。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名字。一個他将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反複聽到、恨到骨頭裏、又感激到骨髓裏的名字——
鐵面。
一個戴着金屬面具的人從方框後面走了出來。
面具是銀色的,打磨得極其光滑,像一面鏡子。王堯能在面具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瘦弱的、衣衫褴褛的年輕人,和面具後面那個巨大的身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鐵面至少有一米九五。他的身體不是健身房裏練出來的那種好看,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具威脅性的龐大。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斧頭劈出來的——粗粝、堅硬、毫無多餘的脂肪。他的雙手比王堯的頭還大,指關節上全是老繭,像一排排小型的岩石。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面具。
那副銀色面具上沒有表情——這當然是廢話,面具不可能有表情——但它有一種奇特的氣質,像是把某種極其強烈的情感凝固在了金屬裏。王堯盯着那副面具看了三秒鐘,忽然明白了那種氣質是什麽——
是克制。
那副面具不是為了遮擋面目。是為了遮住面具後面那張臉的所有表情。
一個需要把表情藏起來的人——要麽是表情太可怕,要麽是情感太強烈,Eitherway,都意味着面具
新來的。鐵面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這種溫和從這樣一個巨大的身軀裏發出來,比粗暴更讓人毛骨悚然。醫學生?
是。
會打架嗎?
不會。
鐵面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至少王堯覺得他在笑,因為面具
沒關系。鐵面說,不會就學。學不會——
他伸出一只手,攥成了拳頭。那個拳頭在王堯眼前緩緩展開,掌心裏有一個疤痕——像是被什麽東西燒灼過的,圓形的,焦黑的,已經愈合但永遠不可能消失。
——就像這個。
王堯盯着那個疤痕看了一秒鐘。
然後他走進了鐵絲網方框。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訓練營的最深處——在鐵面都很少踏足的區域——有一間特殊的牢房。那間牢房沒有燈,永遠黑暗。牢房的地板
水裏泡着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泡了七年。
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從哪裏來。鐵面只知道他是鬼手的舊賬,一個被鬼手親手廢掉、又親手關進這裏的人。
那個人姓陳。
但此刻的王堯還不知道這些。他站在鐵絲網的方框裏,面前是一個巨大的金屬面具,身後是十幾雙冷漠的眼睛。他的手腕上還纏着地下室裏磨出的傷口,嘴裏還殘留着SIM卡的金屬味道。
他什麽都沒有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無所畏懼。
這是他後來學會的關于針的第一課:
**空,才能容。**
一根針之所以能刺入xue位,不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它中空。
但那是後話了。
此刻的王堯只是一個被扔進籠子裏的年輕人,面前是一個比他還高半個頭的鐵面巨人,而籠子的外面,是十幾雙等着看他被打成廢物的眼睛。
鐵面舉起了一只手。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