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同期生(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七章:同期生
訓練營的地下三層,沒有窗。
準确地說,整棟建築都沒有窗。森羅殿的規矩——從第一天起,你就得習慣沒有光。光是什麽?光是在外面那個世界裏,你用來确認自己還活着的東西。但在這裏,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不确定。
王堯躺在硬邦邦的鐵架床上,盯着頭頂那盞永遠亮着的日光燈管。燈管有些老化了,每隔三秒就會閃一下,像是某種病态的心電圖。他已經被這閃爍折磨了三年,但從未真正習慣。
堯哥,你又沒睡?
對面床鋪傳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帶着東北口音特有的渾厚和粗粝。說話的人翻了個身,鐵架床發出一聲刺耳的咯吱。
睡不着。王堯說。
睡不着就對了,那人又翻了個身,明天又是操練日,鐵面那個老東西不知道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說話的人叫陳墨,三十歲,黑龍江人。被拐來之前,他是東北某武警中隊的退伍兵,在部隊待了五年,拿過三次優秀士兵。退伍之後在老家開了個小飯館,生意不好不壞,勉強糊口。後來不知怎麽的,被森羅殿的人盯上了。
陳墨從不細說自己被拐的經過。王堯只知道一件事——陳墨被送進訓練營的第一天,就被人按在地上抽了五十鞭子。他一聲沒吭,硬生生扛完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當衆打他。
堯哥,陳墨的聲音又傳來,比剛才更低了些,我跟你說個事。
嗯。
瘦猴今天找我了。
王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瘦猴是訓練營裏的情報販子,也是整個地下三層消息最靈通的人。他的真名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瘦猴——瘦得像只猴子,精得像只鬼,膽子比老鼠還小,但腦子比計算機還快。
他說什麽了?王堯問。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下一批貨快到了。
王堯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貨——這個詞在森羅殿裏有特殊的含義。
它指的是新人。被拐來的、被買來的、被綁來的,各種各樣的人,在這裏都被統稱為貨。貨分等級。一等貨是那些有軍事背景或者特殊技能的,會被重點培養成殺手或執行人。二等貨是身體條件不錯但沒什麽特殊背景的,用來做打手、保镖、或者更髒的活。三等貨——
三等貨是女人和孩子。
他們的用途,王堯每次想到都覺得胃裏翻湧。
還有別的嗎?王堯的聲音很平靜,但只有陳墨能聽出那種平靜底下的暗湧。
沒了。陳墨說,但瘦猴那小子今天臉色不對,我估計不只是貨的事。
你怎麽看?
鐵面最近盯你盯得緊,陳墨斟酌着措辭,我總覺得他在等你犯錯。
王堯沒有說話。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是某種被壓抑的吶喊凝固成了實體。他每天盯着這道裂縫入睡,三年來裂縫似乎在緩慢地生長,像一棵樹的年輪。
地下三層的宿舍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混凝土空間,被粗糙地分割成幾十個格子。每個格子不到三平米,用半人高的水泥牆隔開,沒有任何門。隐私在這裏是個笑話。一百二十個格子,住着最多一百二十個人——有時候更少,因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消失。
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種。訓練中被意外打死,任務中不幸犧牲,或者更常見的——考核不通過,被拖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沒人問消失的人去了哪裏。問了也沒人回答。
王堯閉上眼睛。燈光透過薄薄的眼皮,變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
天亮了。
準确地說,是日光燈的亮度自動調高了一檔。在地下三層,天亮和天黑的唯一區別就是燈光的亮度。亮度高就是白天,亮度低就是夜晚。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四季更替,只有永恒的混凝土、燈光和汗水。
六點整,鐵哨聲準時響起。
尖銳、刺耳、不帶任何感情,像一把生鏽的刀直接插進你的耳膜。
起來!全部起來!三十秒,不到操場的一律按逃訓處理!
逃訓的後果,所有人都清楚。
王堯從床上一躍而起,雙腳落地的同時已經在套衣服。三年的訓練營生活把一切都變成了條件反射——穿衣、系鞋帶、沖向出口,這些動作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
他沖出格子的時候,陳墨已經在走廊裏了。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默契地并肩跑向操場。
操場在地下二層的另一個區域,是一個五十米見方的水泥空地。頭頂是裸露的管道和電纜,空氣裏彌漫着鐵鏽和汗水的混合氣味。一百多號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站好隊列。
王堯站在隊列中段的位置。這個位置是他精心選擇的——不前不後,不左不右,不會引起教官過多的注意,但又能觀察到周圍大部分人的動向。
他旁邊是陳墨,身後是兩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前面是瘦猴。
瘦猴回了一下頭,朝王堯使了個眼色。王堯面無表情地無視了他。
然後是阿彪。
阿彪站在隊列的另一端,龐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肉山。他身高一米九五,體重超過一百二十公斤,但跟一般的胖子不同,阿彪的每一寸肥肉,一拳能打斷人的肋骨。
但阿彪有個致命的弱點——他怕血。
不是怕別人的血,是怕自己的。每次訓練受傷出血,這個能一拳把人打飛的巨漢就會渾身發抖,臉色煞白。訓練營的人拿這件事取笑他,阿彪從不反駁,只是悶着頭承受。
有一次,一個教官當着所有人的面叫阿彪膽小鬼。阿彪低着頭,一聲不吭。
那天晚上,王堯看到阿彪躲在角落裏,用那雙巨大的手捂着自己的臉,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過去,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一份口糧放在了阿彪旁邊。
從那以後,阿彪就成了王堯最沉默的盟友。
隊列最後面,靠牆的位置,是蘇小曼。
蘇小曼是唯一一個能讓王堯心口發緊的人。
她今年十六歲——或者說,進來的時候是十四歲,在這裏待了兩年。兩年前她還是個孩子,瘦小、蒼白、眼神空洞,像一朵被連根拔起又扔在烈日下的花。她是被拐來的三等貨,本來應該被送去某個紅燈區,但因為某些原因——王堯至今沒搞清楚具體原因——她被留在了訓練營。
在訓練營裏,女人是稀缺資源,也是最危險的資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高級別的客戶來挑選。被選中的人會被帶走,洗乾淨,打扮好,然後送到某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王堯第一次注意到蘇小曼,是在她進來的第三天。
那天下着雨——準确地說是訓練營外面下着雨,地下三層能聽到隐隐的雷聲。蘇小曼縮在角落裏的格子中,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幼貓。她的嘴唇發紫,渾身發抖,但一聲沒哭。
王堯走過去,把自己的毯子扔給了她。
別死在我隔壁,他冷冷地說,屍體運出去很麻煩。
蘇小曼擡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裏沒有感激,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死寂般的平靜。
我不會死。她說。
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兩年過去了。這兩年裏,王堯用了各種方法保護蘇小曼不被挑選走。他故意讓自己在考核中排名靠前,因為只有排名前十的學員才有優先選擇權——可以指定某個人作為自己的附屬品。每次蘇小曼的名字出現在候選名單上,王堯就會站出來,以附屬品的名義把她領走。
在森羅殿的規則裏,附屬品是不可被轉賣或轉讓的。這條規則,是王堯唯一的護身符。
但護身符總有失靈的一天。王堯心裏清楚。
早操的內容永遠是那幾樣:負重跑、格鬥訓練、射擊練習、體能極限測試。每一樣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把人變成機器。
今天的項目是格鬥。
教官是一個代號鐵鉗的中年男人,據說以前是某特種部隊的格鬥教官。他的訓練方式很簡單也很粗暴:兩兩對打,打到他滿意為止。
今天練地面技!鐵鉗吼道,兩人一組,地面纏鬥三十分鐘!起不來的人今晚沒飯吃!
王堯和陳墨分到了一組。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三年的默契讓他們知道該怎麽做——打得好看,但不能真傷到對方。
他們開始纏鬥。陳墨的力量很大,但王堯更靈活。兩個人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絞殺、掙脫、再絞殺,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漂亮!鐵鉗在旁邊吼,再來點狠的!你們是在跳舞嗎?
王堯感覺到鐵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目光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試圖剖開他的皮膚,窺探裏面的東西。
鐵面一直在看他。
從第一次刺殺任務回來之後,鐵面對王堯的态度就變了。說不清是什麽變化——沒有更嚴厲,也沒有更溫和,只是那種注視變得更加專注,更加深入,像是在觀察一件即将完工的藝術品。
王堯不喜歡這種感覺。
小心左邊!陳墨突然低吼一聲。
王堯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猛地向右側翻滾,堪堪躲過了陳墨的裸絞。如果慢了零點五秒,他的頸動脈就會被壓迫,三秒之內失去意識。
不錯,陳墨松開手,喘着氣說,反應夠快。
你下手也太重了。王堯說。
陳墨咧嘴一笑:鐵鉗那老東西盯着呢,不下重手他能把咱倆都收拾了。
三十分鐘的地面纏鬥結束後,王堯渾身是汗,胳膊上多了幾道淤青。陳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王堯在最後一個回合用了一個三角絞,差點把他的胳膊絞斷。
下次輕點,陳墨揉着胳膊,老子還要留着這條命吃餃子。
餃子有什麽好吃的。王堯說。
你不懂,陳墨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只有在回憶故鄉時才會出現的光,東北的餃子,豬肉白菜餡兒,皮薄餡大,蘸上蒜泥醋……操,說得我都饞了。
他又說了下去,像是收不住了:我媳婦包的餃子最好吃。她擀皮的時候總喜歡哼歌,一首《松花江上》,唱了八百遍了還不嫌膩。餃子下鍋的時候她會站在旁邊盯着,說看着餃子才不會破皮。我說你這是迷信,她翻我白眼——你懂什麽,這叫看着點,看着看着它就不敢破。
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某種東西堵住了喉嚨。
她叫秀蘭。我進來的時候,她才二十六。不知道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王堯沒有說話。他已經很久沒有饞過什麽東西了。在這個地方,欲望是最危險的東西——它會讓你分心,而分心會讓你死。
但陳墨說的饞不一樣。那種饞不是對食物的渴望,而是對一個回不去的地方的思念。王堯雖然沒有故鄉可以回,但他突然理解了陳墨嘴裏那盤豬肉白菜餡餃子的分量——那不是一盤餃子,那是一整段被偷走的人生。
午飯時間是地下三層僅有的社交時間。
食堂在地下二層的另一個角落。一百多號人排着隊,領取當天的口糧。口糧的內容永遠不變:一碗稀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偶爾會有一小塊肉。肉的出現頻率大概是每周一次,出現的時候整個食堂都會安靜幾秒,然後所有人都會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盯着那塊肉。
王堯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陳墨坐在他對面,瘦猴端着餐盤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王堯旁邊。
堯哥,瘦猴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
說。
下一批貨裏有個人,不簡單。瘦猴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像是在确認有沒有人在偷聽,我聽說……是上面點名要的人。
上面?王堯微微皺眉。
在森羅殿的層級結構裏,上面是一個模糊而恐怖的概念。訓練營的教官是執行層,訓練營負責人是管理層,而上面——沒人知道上面是誰。有人說是一個組織,有人說是一個人,也有人說是一群鬼。
具體呢?王堯問。
不知道。瘦猴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這批貨到了之後,訓練營要搞一次大考核。鐵面親自監考。
什麽樣的考核?
瘦猴猶豫了一下,看了王堯一眼,又看了陳墨一眼。
淘汰制,他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兩兩對決。輸的人——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王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八九不離十。瘦猴說完這句話,迅速端起餐盤走了。他走路的姿勢永遠是這樣——彎着腰,縮着脖子,像一只随時準備鑽進洞裏的老鼠。
王堯看着瘦猴的背影,沒有說話。
淘汰制考核。兩兩對決。輸的人死。
這意味着——他和陳墨有可能會被分到一組。
他必須殺死陳墨,或者陳墨必須殺死他。
王堯低下頭,看着碗裏的稀粥。粥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消瘦、蒼白、眼神冷漠,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堯哥……陳墨的聲音有些沙啞。
先吃飯。王堯說。
他夾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冷的,硬得像石頭。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咀嚼某種比食物更重要的東西。
下午的訓練是射擊。
射擊場在地下三層的西側。二十個靶位,二十把改裝過的□□。槍是真的,子彈也是真的——森羅殿從不在這上面省錢,因為他們需要确保每一個從這裏走出去的人都能一槍斃命。
今天的射擊訓練有一個特殊的規則:命中靶心得一分,脫靶扣兩分。總分最低的五個人,今晚加練到淩晨。
加練的內容沒人願意體驗。上一次加練的人,第二天有三個沒能站起來。
王堯的槍法在訓練營裏排前五。這不是天賦,而是三年的肌肉記憶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瞎眼老頭陳玄機教給他的不僅僅是針法。
針者,至微至細,可斷生死。這是陳玄機第一次教他針法時說的話。
槍也一樣。王堯在心裏默默補充。
扣動扳機的瞬間,世界會變得很安靜。呼吸停止,心跳放慢,所有的雜念都被壓縮成一個點——那個點就是靶心。
五發子彈,五個彈孔,全部命中靶心。
漂亮。旁邊的一個教官低聲說了一句。
王堯沒有表情地放下槍。
他轉頭的時候,看到蘇小曼站在射擊場的角落裏。她不是射擊學員——女人不參加射擊訓練——但每次下午射擊訓練的時候,她都會找個角落待着,安安靜靜地看着。
沒有人趕她走。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來。
王堯的目光和她對視了一瞬。蘇小曼的眼睛依然平靜如水,但王堯注意到她的左手緊緊攥着什麽東西。
訓練結束後,王堯故意繞遠路回宿舍,經過蘇小曼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怎麽了?
蘇小曼沒有看他,只是目視前方,嘴唇微微翕動。
他們來過了。
三個字,輕得像一縷煙。
王堯的腳步停了一瞬。
誰?
客戶。蘇小曼的聲音沒有顫抖,上周來了兩批。第一批選了三個,第二批——
她頓了一下。
第二批的名單上有我。
王堯感到一股冰冷的東西從脊椎底部蔓延到頭頂。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深、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身體裏有一根弦,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撥動了。
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蘇小曼終于轉過頭看他,你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