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同期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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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附屬品的保護不是永久的——每次挑選之後,他都需要重新申請。而這個申請的有效期越來越短。第一次是半年,第二次是三個月,上一次——只有一個月。
我會處理的。王堯說。
蘇小曼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處理不了的。她說,你不是一個人能對抗的。
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可以不管我。蘇小曼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是平靜的水面下突然刺出的一根針,你管了兩年了,夠了。你——
閉嘴。王堯打斷了她。
他看着蘇小曼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但裏面不再是兩年前的那種死寂。兩年前的蘇小曼像一潭死水,而現在的她——像冰面下的河流,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我說了,我會處理的。王堯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縫裏鑿出來的。
蘇小曼咬了咬下唇,沒有再說話。
晚上,宿舍。
王堯躺在床上的時候,陳墨的聲音又傳來了。
堯哥。
嗯。
如果考核真的來了……陳墨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沉重,如果我跟你分到一組……
沉默。
你不會讓我死的,對吧?陳墨說。
王堯睜開眼睛,盯着那盞閃爍的燈管。
不會。他說。
那如果必須死一個呢?
王堯沒有回答。
陳墨也沒有再說話。
安靜持續了很久。整個地下三層都沉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默,只有一百多個人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然後,在所有人都快要睡着的時候,阿彪的聲音從遠處的角落傳來。那聲音低沉、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王堯。
嗯。
如果是我呢?
王堯怔了一下。
什麽?
如果跟你分到一組的是我……阿彪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會……
不會。王堯說,你們都不會死。
你拿什麽保證?
王堯閉上眼睛。
拿命。
這兩個字落下之後,整個地下三層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寂靜。燈管繼續閃爍,混凝土牆壁繼續沉默,一百多個人繼續假裝睡着。
但王堯知道,在這個地下三層的每一個角落裏,都有人在睜着眼睛,跟他一樣,盯着那片虛假的光。
第三天夜裏,事情發生了。
王堯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但比正常的打鬥聲更沉悶,更厚重,像是砸在了一個體型特別大的人身上。
他坐起身,看到格子的牆壁上方閃過幾個人影。走廊裏有腳步聲,急促而雜亂。
出事了。陳墨已經坐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王堯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格子。走廊裏已經有七八個人了,都面朝同一個方向。
阿彪的格子前圍了一群人。
王堯快步走過去,擠進人群。
阿彪蜷縮在地上,滿臉是血。他的鼻子被打歪了,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的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淌。但讓王堯真正心驚的不是傷——而是阿彪身上踩着的兩只腳。
踩他的人穿着教官的黑色作戰靴。
我說了,教官的聲音冰冷如鐵,明天考核,你如果敢輸,不用別人動手,我先廢了你。
他松開了腳,轉身走了。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出聲。
王堯蹲下來,查看阿彪的傷勢。鼻骨斷了,但沒有刺穿皮膚,還好。左眼眶可能有裂縫,需要冰敷。其他的傷都是皮外傷。
沒事……阿彪含糊不清地說,沒事……
怎麽回事?王堯問。
阿彪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他們……在排考核的對陣……把我跟毒蛇分到了一組。
毒蛇。
王堯的瞳孔微微收縮。
毒蛇是訓練營裏最危險的學員之一。真名不詳,據說是從東南亞某個雇傭兵組織出來的。他的戰鬥風格極其陰毒——不追求一擊斃命,而是喜歡慢慢折磨對手,像毒蛇一樣纏繞、擠壓、注射毒液,讓獵物在漫長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阿彪雖然塊頭大,但他怕血。一旦在戰鬥中受傷出血,他的戰鬥力會直線下降。
而毒蛇最擅長的,就是見血。
這不公平。陳墨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擠了過來,臉色鐵青,阿彪跟他打,勝算不到兩成。這不是考核,是處刑。
森羅殿不需要公平。王堯說。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散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同一種表情——慶幸。慶幸被分到一組的不是自己。
這就是森羅殿教會他們的第一課:別人的不幸,是自己的幸運。
王堯彎下腰,把阿彪扶了起來。
走,回去處理傷口。
阿彪龐大而笨拙的身體靠在王堯肩上,像一只受了傷的巨大犬類。他的血蹭了王堯一身,溫熱的,帶着鐵鏽味。
走到一半的時候,阿彪突然停下腳步。
王堯。
嗯。
如果明天真的是我跟毒蛇……
沒有如果。王堯說。
但我——
我說沒有如果。王堯加重了語氣。
阿彪看着他,那只沒有腫的右眼裏有一種奇怪的光。那種光不是感激,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信任。
好。阿彪說。
王堯把阿彪安頓好之後,沒有回自己的格子。
他穿過走廊,在黑暗的拐角處找到了瘦猴。
瘦猴正縮在自己的格子裏,面前擺着一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碎布,正在擦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小刀。看到王堯出現,他差點把刀掉在地上。
堯……堯哥,什麽事?
考核的對陣表,你看到了?
瘦猴吞了口口水,點了點頭。
阿彪跟毒蛇。王堯說。
對。
誰排的?
瘦猴猶豫了一下:鐵面。
王堯沉默了幾秒。
能改嗎?
改不了。瘦猴搖頭,鐵面親自排的,沒人能改。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自願替代。瘦猴說完這句話,立刻意識到了王堯在想什麽,連忙擺手,堯哥,你可別犯傻。毒蛇那個人,沾上就沒命。你——
我不需要你替。王堯打斷他,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查清楚鐵面為什麽把阿彪跟毒蛇分到一起。王堯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這不正常。森羅殿的考核雖然殘酷,但對陣分配至少會考慮雙方實力均衡。阿彪對毒蛇,這不是考核,是單方面的屠殺。
瘦猴咽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
鐵面在針對阿彪。或者——王堯頓了一下,在針對我。
針對你?
阿彪跟我走得近。王堯說,在森羅殿裏,跟誰走得近都是一種罪。
瘦猴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擦那把小刀,但手明顯在發抖。
你幫我查,王堯說,我不會讓你白乾。
我不要什麽,瘦猴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有一天,考核的名單上出現了我的名字……瘦猴擡起頭,那張瘦削的臉上有一種可憐巴巴的真誠,幫我跑。我跑不快,但我能藏。只要你幫我藏住,我什麽消息都給你。
王堯看着瘦猴。這個膽小如鼠的小個子,在森羅殿裏活了三年,靠的不是武力,不是後臺,而是他腦子裏的消息和那雙永遠在觀察的眼睛。
好。王堯說。
瘦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塊千斤巨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那雙手瘦得骨節分明,像兩把乾枯的樹枝。
給我三天。他說,不,兩天。兩天之後我告訴你鐵面在想什麽。
別被人發現了。王堯提醒他。
放心。瘦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在這個地方活三年,靠的就是兩樣東西——一雙眼睛,一張不會說話的嘴。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裏。王堯看着他的背影逐漸被陰影吞沒,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瘦猴膽小,但他不蠢。在這個吃人的地方,能活三年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兩天後,瘦猴帶來了消息。
但消息的內容,比王堯預想的更加沉重。
鐵面不是在針對阿彪,瘦猴躲在走廊的陰影裏,聲音像是從地縫裏滲出來的,他是在測試你。
測試我?
堯哥,你知道鐵面為什麽一直在看你嗎?瘦猴的眼睛裏有一種不祥的光,他在選人。
選什麽人?
接班人。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王堯心裏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森羅殿的訓練營每三年選一次種子,瘦猴繼續說,種子是重點培養對象,未來的核心執行人。選中的種子會得到更多的資源、更好的訓練,還有——更多的權力。
種子跟阿彪有什麽關系?
種子只能有一個。瘦猴說,鐵面看好你,但他在測試你的弱點。在森羅殿裏,種子不能有弱點。阿彪、陳墨、那個小丫頭——他們都是你的弱點。
王堯的呼吸停了一拍。
鐵面的意思是——
如果你為了保護他們而放棄考核,或者在考核中放水分心,那你就不配做種子。瘦猴的聲音更低了,而如果你……親手解決掉他們……
那我就證明了自己夠冷血,夠資格。王堯替瘦猴說完了這句話。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遠處傳來鐵哨的聲音。又一批學員被從某個地方押送過來,走廊裏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呻吟。
堯哥,瘦猴最後說,你……小心。
他轉身鑽進了黑暗的縫隙裏,像只老鼠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很多畫面:陳墨在淩晨跟他聊天時嘴角的笑紋,阿彪把那塊口糧放在他旁邊時顫抖的大手,蘇小曼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時說的我不會死,瘦猴縮在角落裏擦刀時可憐巴巴的眼神。
這些人,是他的同伴,他的戰友,他在這個地獄裏僅有的溫度。
而鐵面要他親手把這些溫度一一熄滅。
王堯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會用針。
斷生針,逆脈針,一針可斷人生機。
但這雙手,能不能在必要的時刻,刺向自己人的心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這個地方,猶豫就意味着死亡。而死亡,是他欠瞎眼老頭陳玄機的。
老頭子把針法傳給了他,不是為了讓他死在這裏。
王堯擡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他轉身,朝宿舍走去。
身後,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
走廊的盡頭,鐵面教官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