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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鐵面教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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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鐵面教官

鐵面不叫鐵面。

至少,在森羅殿的官方檔案裏,他沒有這個名字。檔案上只有一個編號——SD-007。但所有在訓練營待過超過三個月的人,都叫他鐵面。

原因很簡單:他永遠戴着一張鐵制面具。

那不是普通的面具。銀灰色的金屬覆蓋了他整張臉,從發際線一直到下巴,沒有五官的輪廓,只有兩道窄窄的縫隙,剛好能露出一雙眼睛。面具的邊緣嵌入皮膚,像是焊上去的一樣。有人說他以前在執行任務中面部被嚴重燒傷,有人說他天生就是這副模樣,也有人說面具成了別的東西。

沒人敢去确認。

王堯見過鐵面摘

那個人的名字是啞巴,訓練營第一批種子之一。據說啞巴有一次在訓練間隙不小心碰到了鐵面的面具邊緣,鐵面當場扭斷了他的右手食指。從那以後,啞巴只用左手做事。

但真正讓所有人都怕鐵面的,不是那張面具,而是他的訓練方式。

鐵面的訓練方式只有一個核心原則:淘汰即死亡。

在森羅殿的體系中,淘汰這個詞有兩種含義。一種是表面含義——考核不通過,失去繼續受訓的資格。另一種是實際含義——失去利用價值的人,不會被放走,而是會被處理。

處理的方式有很多種。最常見的是藥殺——給被淘汰的學員注射一種無色無味的藥劑,讓他們在睡夢中安靜地死去。稍微殘酷一些的是鬥殺——讓兩個被淘汰的學員互相格鬥,活下來的那個可以獲得繼續留在訓練營的機會。最殘忍的是實驗——把淘汰的人交給森羅殿的研究部門,用來測試各種新型毒藥、麻醉劑和實驗性武器。

王堯見過實驗的受害者。

那是在他進入訓練營的第二年。有一天,宿舍走廊的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慘叫。那種叫聲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尖銳、破碎、斷斷續續,像是什麽東西被一根一根地從身體裏抽出來。

王堯循着聲音走過去,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看到了一個被白布蓋住的東西。白布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全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像被無數根細針反複穿刺過。他的眼睛大睜着,瞳孔已經完全散大,嘴張成了一個扭曲的O形,定格在某個無聲的尖叫上。

王堯在那一刻理解了一個道理:在森羅殿,死并不是最可怕的結局。

鐵面的訓練日程表是這樣的:

淩晨四點三十分:起床,十分鐘集合。遲到者罰跑十圈操場。

四點四十分至六點:體能極限訓練。內容包括負重五十公斤跑五公裏、單手引體向上兩百個、仰卧起坐五百個,以及一系列被教官們稱為地獄熱身的自定義項目。

六點至七點:早餐。限時十分鐘。

七點至十二點:格鬥訓練。內容包括站立格鬥、地面纏鬥、器械格鬥和自由搏擊——所謂自由搏擊,就是兩個學員真打,教官在旁邊看着,直到一個人倒下為止。

十二點至十二點半:午餐。

十二點半至下午四點:射擊、爆破、下毒、滲透等專項技能訓練。每天輪換一個科目。

四點至六點:實戰模拟。內容包括城市暗殺、近身保護、情報收集、反審訊等。

六點至七點:晚餐。

七點至九點:夜間訓練。內容不固定,有時候是追蹤,有時候是逃脫,有時候是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完成特定任務。

九點至十點:自由時間。實際上沒有人敢真的自由——大多數人利用這段時間處理傷口、補充睡眠或者跟同伴交換信息。

十點:熄燈。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鐵面自己從不參與訓練。他只是站在訓練場的邊緣,戴着那張銀灰色的面具,用那雙從縫隙中露出的眼睛注視着每一個人。他的目光是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一臺精密儀器在掃描每一個零件的性能指标。

但鐵面有一個特點——他從不罵人。

其他教官會罵人,會吼叫,會用各種侮辱性的語言刺激學員的神經。鐵面不會。他說話的聲音永遠是平穩的,低沉的,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恰恰是這種溫和,讓所有人都感到更加恐懼。

因為當一個人在讓你做最殘酷的事情時還能保持溫和,那他要麽不是人,要麽已經不再是人。

鐵面有一句口頭禪。

這句話他在每一期訓練營的開學典禮上都會說,一字不差:

心不狠,站不穩。

六個字,像六根釘子,釘進每一個學員的腦子裏。

王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三年前。他站在隊列裏,看着鐵面從他們面前走過。鐵面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他在每一個學員面前停留兩秒,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掃過,然後繼續前進。

走到王堯面前的時候,鐵面停下了。

不是兩秒,是五秒。

五秒的注視。

然後鐵面繼續往前走,聲音平淡如水:

心不狠,站不穩。

從那天起,王堯就知道,鐵面在看着他。

考核的消息是三天後正式公布的。

早操時間,鐵面站在操場中央的高臺上,手裏拿着一張名單。一百多個學員在他面前站成四列橫隊,鴉雀無聲。

根據訓練進度,鐵面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低沉、平穩,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本期訓練營進入第三年第二階段考核。

他停頓了一下。

考核方式:淘汰制。

操場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規則如下:兩人一組,進行格鬥對決。對決不限時,不限手段,不設裁判。一方失去戰鬥能力即為結束。勝者繼續留訓,敗者——

鐵面又停頓了一下。他的面具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淘汰。

沒有解釋淘汰的含義。不需要解釋。每一個學員都知道那兩個字意味着什麽。

對陣名單已确定,由教官組統一安排。鐵面說,名單會在今天下午公布。在此之前,所有人正常訓練。

他轉身,走下高臺。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鐵面再次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着王堯。

那目光穿過面具的縫隙,像兩根冰冷的銀針刺入王堯的瞳孔。

心不狠,站不穩。鐵面說。

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種王堯無法辨識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種奇怪的期待。

名單在下午兩點公布。

王堯拿到那張紙的時候,手指沒有顫抖。

他的名字旁邊寫着一個名字:陳墨。

王堯和陳墨。

三年來的患難與共、生死相依,在這一刻變成了一行墨跡。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其他對陣。阿彪對毒蛇——這組确認了,跟瘦猴說的一樣。蘇小曼不在名單上——她是女人,不參加格鬥考核。但王堯知道,蘇小曼的危機并不在于考核,而在于那些随時可能到來的客戶。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衣服口袋。

陳墨就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陳墨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那個動作讓他的下颌線變得更加堅硬。

你看到了?陳墨問。

嗯。

你跟我。

嗯。

怎麽辦?

王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着陳墨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有三年來的默契和信任,有淩晨睡不着覺時的低聲閑聊,有訓練間隙偷偷分享的那塊口糧,有豬肉白菜餡餃子時嘴角的笑紋。

但王堯也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一種決心。

堯哥,陳墨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我不會讓你死的。

你也不會。

那如果必須——

沒有必須。王堯打斷他。

你聽我說完。陳墨的語氣突然變得堅定,堯哥,我進來之前是當兵的。軍人不怕死,但軍人怕死得不值。我這條命,三年前就該丢了——被那幫畜生拐進來的那天,我就該死了。多活的這三年,是我賺的。

你——

但你不該死。陳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跟我不同。你有……你有別的路。那個老頭子教了你東西,你有本事走出去。我沒有。我就是個大頭兵,出去也是個開飯館的命。

陳墨。王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堯哥,我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你贏了——陳墨的嘴唇動了一下,幫我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黑龍江,雙鴨山市,寶山區,有一條老街叫紅旗路。紅旗路東頭第三家,老陳餃子館。那是我跟我媳婦開的。陳墨的聲音開始發顫了,但他用力忍住了,如果我媳婦還在……跟她說,我不是不想回去。

王堯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陳墨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滾燙。

就像三年來每一個淩晨,陳墨翻過身對他說堯哥,你又沒睡時,從對面床鋪伸過來的那只手一樣。

王堯找到了鐵面。

訓練場旁邊的一個儲物間,鐵面正在裏面整理器材。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王堯。鐵面說,仿佛早就知道是他。

鐵教官。

有事?

對陣名單——

名單有什麽問題嗎?鐵面轉過身。面具上的兩道縫隙像兩條黑色的裂縫,從裏面射出冰冷的光。

陳墨是我的戰友。

我知道。

把我分到他對面,不是随機分配。

不是。鐵面承認得乾脆利落。

為什麽?

鐵面沉默了幾秒。他放下手中的器材,直起腰,正視着王堯。

你知道我為什麽看好你嗎?

王堯沒有說話。

因為你跟我一樣。鐵面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心夠硬。手夠穩。腦子夠冷。你有成為種子的所有條件。

但——

但你有一個問題。鐵面走到王堯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你有牽挂。

牽挂是弱點。王堯說。

不。鐵面搖頭,牽挂不是弱點。牽挂是一種病。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碰了碰王堯的胸口。

這裏,鐵面說,裝了太多不該裝的東西。陳墨、那個大塊頭、那個小丫頭——他們都是你的病。這個病不治,你走不遠。

所以你要我殺了他們?

我要你選擇。鐵面糾正他,我不是要你殺他們。我是要你在他們和你自己之間,做出選擇。

如果我不選呢?

鐵面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那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是什麽東西在金屬殼裏震動。

你可以不選。鐵面說,但那你們兩個都會死。不是你死就是他死。這不是我定的規則,這是森羅殿的規則。森羅殿的規則一旦定下來,就不會改變。

那如果我們都拒絕參加呢?

那就一起淘汰。鐵面說,淘汰的含義,你清楚。

王堯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刺入掌心,刺出幾滴血。

鐵面看着那幾滴血,面具後面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我給你三天時間準備。鐵面說,三天後,格鬥場。你跟陳墨,只能活一個。

他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王堯。

嗯。

我給你講個故事。鐵面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機器般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種奇怪的質感,像是鐵鏽的。跟你一樣,有個很好的戰友。也是分到了同一組。

王堯的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呢?

後來?鐵面停頓了一秒,後來我選了他。

你……讓他活了下來?

不。鐵面的聲音恢複了冰冷,我選了他的意思是——我親手了結了他。這樣至少比讓別人動手更……乾淨。

他走了。

儲物間的門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王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鐵鏽味的空氣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四萬三千兩百分鐘。

王堯沒有浪費一分鐘。

第一天,他去找了陳玄機。

瞎眼老頭的住處不在地下三層,而是在地下四層的一個單獨房間裏。那個房間比所有學員的宿舍加起來都大,但簡陋得令人心酸——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盞昏暗的油燈。沒有日光燈,因為陳玄機不需要。他已經瞎了二十年,光明和黑暗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王堯敲門的時候,陳玄機正坐在床邊,手裏摩挲着那根骨白色的針筒。

來了。老頭子沒有擡頭。

師父。

坐。

王堯在桌子對面坐下。陳玄機把針筒放在桌上,那雙灰白的眼珠轉向王堯的方向。

你心裏有事。老頭子說。

是。

說。

王堯把考核的事情說了一遍。他沒有隐瞞,也沒有誇大,只是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把事實陳述清楚。

陳玄機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起來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舊地圖。

你問我該怎麽辦?老頭子終于開口。

是。

我告訴你怎麽辦。陳玄機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像那根針一樣,你什麽都做不了。

王堯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是你的劫。陳玄機說,不是我的,不是別人的,是你自己的。我能教你針法,但我不能替你做人。

那您當年——

我當年的事,跟你的事是兩碼事。陳玄機打斷他,我的選擇是我做的,你的選擇得你自己做。

他從桌上拿起那根骨白色的針,遞到王堯面前。

斷生針,老頭子說,你練了多久?

一年零七個月。

第一重斷生,你悟了。陳玄機說,斷生的要義是什麽?

斷其生機,一針定生死。王堯說。

不全對。陳玄機搖頭,斷生的要義不是斷,而是知。你要先知道什麽是生,才能斷什麽是死。你要理解生機的流向、經脈的運轉、氣血的波動——然後你才能在最關鍵的那一點上,一針下去,斷得乾乾淨淨。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連自己要斷的是什麽都不知道,你的針就只是一根鐵條,不是針。

王堯沉默了。

師父,他緩緩開口,如果我要斷的不是別人的生——而是我自己的呢?

陳玄機的灰白眼珠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如果唯一的出路是讓自己死一次呢?

老頭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想做什麽?

王堯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朝陳玄機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玄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王堯。

嗯。

針道的第一重是斷生。第二重叫續死。老頭子的聲音蒼老而低沉,斷生是斷別人的生機,續死是——讓已經死了的東西重新活過來。

但續死針法,比斷生難十倍。

你如果有本事悟到那一層,老頭子說,也許……

他沒有說下去。

王堯走出了陳玄機的房間。

第二天。

王堯找到了阿彪。

阿彪正在訓練場的角落裏做俯卧撐。他的動作很慢,每做一個都要停下來喘幾秒氣——不是因為體力不夠,而是因為他左手的食指在訓練中骨折了,每按一次地面都會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沒有停下來。

阿彪。

嗯。阿彪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你跟毒蛇的考核,準備得怎麽樣?

阿彪沉默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坐起來。他那張粗犷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右眼裏的那種光又出現了——那種近乎絕望的信任。

沒什麽好準備的。阿彪說,我打不過毒蛇。

你知道打不過?

我知道。阿彪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巨大的、傷痕累累的手,我打不過他。我怕血,一出血就手腳發軟。毒蛇那個人……他會讓你一直流血,流到你倒下去為止。

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阿彪搖頭,上去打。打完算。

王堯看着阿彪。這個一米九五的巨漢,此刻蜷縮在角落裏,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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