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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鐵面教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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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彪,王堯說,我給你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你不跟他拼力量,也不跟他拼技術。王堯的聲音很平,你跟他拼耐力。

耐力?

毒蛇的風格是消耗戰。他喜歡讓你的血一點一點流乾。但你有一個他比不了的優勢——你比他大五十公斤。五十公斤的體重意味着更多的血液儲備、更大的肌肉緩沖、更強的抗打擊能力。

阿彪擡起頭,右眼裏微微有了一絲光。

你不需要打贏他,王堯繼續說,你只需要撐到他先累。毒蛇的戰術建立在對手快速失血的基礎上——如果你的出血速度不夠快,他的戰術就會失效。你要做的不是進攻,而是防守。護住頸動脈、股動脈這些關鍵血管,用肌肉和脂肪層擋住他的切割。讓他切,讓他劃,你就是不倒。

但……如果血流得太多——

這是關鍵。王堯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細細的銀針——不是陳玄機教他的那種骨白斷生針,而是他從訓練營醫療室偷來的普通銀針,我把這個給你。

這是什麽?

一種止血的方法。王堯說,在格鬥開始前,把這根針紮進你左前臂的孔最xue。這是肺經的xue位,紮進去之後可以讓心率降低,血液流速減慢。你不會覺得不舒服,只是會稍微有點犯困。但出血量至少能減少三成。

阿彪接過那根銀針,用那雙巨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捏着,像捏着一根随時會斷的稻草。

王堯……

別謝我。王堯站起身,你只需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活着。

阿彪攥緊了銀針,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第三天。

考核前夜。

王堯坐在自己的格子裏,面前放着陳玄機的那根骨白斷生針。

燈管在他頭頂閃爍,一閃一閃,像是在倒計時。

明天。

明天他就要站在陳墨對面。

明天他們中的一個要倒下。

明天——

堯哥。

陳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嗯。

你睡了沒?

沒有。

我也沒有。

沉默。

堯哥。

嗯。

你說……外面現在是什麽天氣?

王堯想了想。地下三層沒有窗戶,他不知道外面是什麽天氣。但他記得,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在東北,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很冷了。

應該下雪了。王堯說。

東北的雪,陳墨的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在看着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下起來的時候,天是灰白色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着松花江的味道。雪花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一碰就化了。

他停了一下。

堯哥,你見過東北的雪嗎?

沒有。

等出去了,我帶你去看。

王堯閉上眼睛。

好。

燈管又閃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黑暗中,王堯似乎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一間小飯館。在東北某個小城市的一條老街上,門口挂着一塊褪色的招牌——老陳餃子館。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朝外面張望着,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看到了。

然後燈管重新亮了,畫面消失了。

考核日。

格鬥場在地下二層的中央區域。

一個二十米見方的鐵籠,四周是粗糙的鐵欄杆,地面鋪着一層已經被血浸透的橡膠墊。橡膠墊的顏色已經說不清了——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黑色,因為上面浸滿了太多人的血。

鐵面站在鐵籠外面。

一百多個學員站在格鬥場的四周,像觀衆,又像囚犯。

王堯站在鐵籠的北側入口。

陳墨站在南側入口。

兩個人隔着二十米的距離對視。

陳墨穿着一件灰色的訓練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結實的前臂。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着一點笑意——那種在出發前吃最後一頓飯時才會露出的笑。

王堯沒有表情。

兩位。鐵面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一如既往地平穩、低沉,規則你們已經清楚了。不限時,不限手段。一方失去戰鬥能力,對決結束。

他停頓了一下。

開始。

鐵籠的門關上了。

王堯和陳墨同時動了。

但他們沒有沖向對方。他們都在移動,在繞圈,在尋找角度。這是格鬥的基本邏輯——先觀察,再出手。

堯哥,陳墨一邊移動一邊低聲說,你聽我說。

別說。

讓我說完。

別說。王堯的聲音冰冷如鐵。

堯哥——

我說了,別說。

陳墨閉上了嘴。

他們繼續繞圈。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他們不明白為什麽兩個人都不動手。在以往的淘汰制考核中,大多數對決都在三十秒內分出勝負——因為每個人都清楚,拖得越久,痛苦越大。

但王堯和陳墨都在拖。

鐵面站在鐵籠外面,面具後面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着王堯。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

你們在乾什麽?鐵面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半度——這在他來說已經是非常明顯的情緒波動了,動手!

沒有人動。

王堯停下了腳步。他站在鐵籠的中央,面朝陳墨,雙手自然下垂。

陳墨也停了下來。他站在鐵籠的另一端,面朝王堯,雙拳緊握。

兩個人再次對視。

陳墨。王堯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格鬥場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嗯。

我不會跟你打。

全場嘩然。

陳墨的瞳孔猛地收縮。

堯哥,你——

我不會跟你打。王堯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也不會讓你打我。

你在說什麽?陳墨的聲音發顫了。

王堯擡起頭,看着鐵面。

鐵教官,他的聲音穿過鐵籠,穿過圍觀的人群,直達那張冰冷的面具,我有一個提議。

鐵面沒有說話。但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是在聽的意思。

考核的規則是一方失去戰鬥能力就算結束。王堯說,如果雙方都失去戰鬥能力呢?

全場死寂。

鐵面沉默了三秒。

你的意思是?

我跟陳墨,同時倒下。王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兩個人都失去戰鬥能力,考核無法判定結果。規則裏沒有說這種情況怎麽處理。

人群中響起了壓抑的驚呼聲。

陳墨的臉漲得通紅。

堯哥,你瘋了——

我沒瘋。王堯看着他,你不是說讓我幫你去黑龍江吃餃子嗎?如果我死了,誰去?

但你——

我說了,我沒瘋。王堯的眼中閃過一絲光——那種光不是瘋狂,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之後的決絕,我有辦法。

鐵面動了。

他從鐵籠外走進來。沉重的靴子踩在浸血的橡膠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走到王堯面前,距離不到半米。

面具後面的眼睛盯着王堯。

什麽辦法?鐵面問。

王堯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袖口中滑出了那根骨白色的斷生針。

針身在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骨頭。

我要用這個,王堯說,封住我和陳墨的生機。我們兩個同時進入假死狀态——心跳降到每分鐘兩次以下,呼吸近乎停止,所有生命體征低到儀器檢測不出來。

你們會死。鐵面說。

不會。王堯搖頭,這是斷生的反用——不是斷生機,而是藏生機。我把生機藏在經脈深處,外表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但實際上所有器官都在最低限度運轉。六個小時之後,針力消退,我們會自然恢複。

你确定?

我确定。

鐵面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後,面具後面傳來一聲低沉的笑。

有意思。鐵面說。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王堯從未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好奇。

好。鐵面說,我給你們這個機會。但你要記住——

他俯下身,面具幾乎貼到了王堯的額頭上。

如果你們沒有醒過來,那就是你的錯。不是我的。

我知道。王堯說。

鐵面直起身,轉身走出了鐵籠。

十分鐘準備。他的聲音恢複了機器般的冰冷,十分鐘後開始。

十分鐘後。

鐵籠的門重新打開。

王堯和陳墨面對面站着,距離不到一米。

你确定這管用?陳墨低聲問。

确定。王堯把斷生針舉到兩人之間。

疼嗎?

疼。王堯誠實地說,像被火燒一樣。但只能忍。

陳墨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了左臂。

王堯握住了他的手。

等出去了,王堯說,我帶你去吃餃子。

陳墨笑了。

好。

針尖刺入陳墨的內關xue。

陳墨的身體猛地一顫,但沒有叫出聲。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咬出了血。

然後是王堯自己。

針尖刺入自己的神門xue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從手腕湧入,沿着經脈向全身蔓延。那種感覺不像疼痛,更像是——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溫度在降低,心跳在減慢,呼吸在變淺,所有的感覺都在消退,像是有人在一個一個地關掉身體的開關。

世界開始變暗。

最後他看到的,是鐵面的面具。

那張銀灰色的面具在昏暗的燈光中,像一面沒有倒影的鏡子。

面具後面的眼睛在注視着他。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冰冷,不是殘忍,不是期待。

是——回憶。

像是鐵面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然後,黑暗降臨了。

王堯醒來的時候,渾身冰冷。

他躺在格鬥場的橡膠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在頭頂閃爍。燈管還是那盞燈管,三秒一閃,像病态的心電圖。

他動了一下手指。能動。

然後他轉頭,看到了旁邊的陳墨。

陳墨還在昏迷中,臉色蒼白如紙,但胸口在微微起伏——他在呼吸。

王堯用盡全身的力氣坐了起來。

格鬥場空無一人。圍觀的學員、教官、鐵面——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遠處的角落裏,一盞昏暗的油燈在燃燒。

油燈旁邊,坐着一個人。

鐵面。

他摘下了面具。

王堯第一次看到了鐵面的真面目。

那是一張滿是傷疤的臉。不是燒傷,是刀傷。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刀疤覆蓋了他的整張臉,像是某種瘋狂的雕刻作品。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窩深陷,只有眼白。右眼——

右眼是活的。

那雙眼睛看着王堯,不再冰冷,不再殘忍。

只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疲倦。

你醒了。鐵面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少了面具的阻隔之後,多了一層人的質感。

陳墨……

他沒事。鐵面說,你的針法很準。六個小時,一秒不差。

王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變成一團白霧。

考核的結果呢?

平局。鐵面說,兩個人都失去戰鬥能力,無法判定勝負。按規則——都留訓。

您……同意了?

我沒有同不同意。鐵面站起身,把面具重新戴在臉上。那張銀灰色的金屬覆蓋了他所有的傷疤和表情,他又變回了那個冰冷的、沒有感情的鐵面教官。

規則就是規則。鐵面說,你說得對——規則裏沒有說這種情況怎麽處理。那就按最保守的方式處理。

他轉身,走向出口。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王堯。

嗯。

你贏了。

我?贏了?

你贏了我。鐵面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低沉而遙遠,三年了,你是第一個讓我改變決定的人。

他走了。

鐵籠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王堯坐在冰冷的橡膠墊上,身邊是還在昏迷的陳墨。頭頂的燈管三秒一閃,一閃,一閃。

他低下頭,看着手中的斷生針。

針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那是他從未注意到的。

他把針收進袖口,站起身,把陳墨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出了格鬥場。

走廊很長,很暗,很冷。

但他走得很穩。

因為他知道,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有一個人還在等他。

蘇小曼。

他答應過她,會處理好的。

他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但他活着。

活着,就還有辦法。

走廊的牆壁上,那道細細的裂縫依然在生長。

燈管在他頭頂閃爍。

一閃,一閃,一閃。

像心跳。

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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