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地下手術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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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地下手術臺
王堯第一次聞到那種味道的時候,差點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福爾馬林、血腥氣、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腐朽的味道。它不是突然鑽進鼻子的,而是一層一層地滲透,像潮水漫過沙灘一樣,從通風管道裏緩慢地、不動聲色地湧進他的每一次呼吸。
下去吧。身後的鐵門發出沉悶的響動,王堯聽見鎖舌歸位的聲音。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面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走廊,水泥牆壁上挂着幾盞昏黃的防爆燈,燈罩上結着一層黏膩的水珠。地面是那種工業級的防滑環氧地坪,深灰色,上面有暗紅色的痕跡——不是油漆,王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血。大量的血。已經被清洗過無數次,但滲進了地坪的微小裂縫裏,永遠洗不乾淨。
他在這座地下設施裏已經待了十七天。
從訓練營出來之後,王堯和同期的幾個兄弟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部門。陳墨去了行動組,據說已經跟了一個代號青鸾的資深殺手做助手。劉坤被派到了情報科,每天的工作就是對着電腦屏幕分析海量的數據。而王堯——王堯被帶到了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
你的檔案裏有terestg的東西。把他帶到這裏的人叫周毅,是森羅殿後勤部門的主管,四十多歲,剃着一個板寸頭,脖子後面有一道蜈蚣一樣的疤痕。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用terestg這個英文詞,據說是早年在東南亞混的時候養成的習慣。
你父親是中醫,你本人高中時就跟他在診所裏幫忙,後來你考上了華西醫科大學,讀了兩年臨床外科。周毅翻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嘴角挂着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外科啊,王堯,你知道外科意味着什麽嗎?
王堯沒有說話。他知道周毅想聽什麽,但他不想說出來。
意味着你的手可以做別人做不了的事。周毅把文件合上,拍了拍封面,我們這個組織,最不缺的就是會殺人的人,也不缺會處理屍體的人,但我們缺一個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下。
缺一個能把快要死的人從閻王爺手裏拽回來的醫生。
王堯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黑市醫生——這個稱呼在地下世界并不陌生。王堯在醫學院的時候就聽說過,有些地下診所專門給那些不能去正規醫院的罪犯做手術。取子彈、縫合刀傷、處理骨折,甚至做截肢手術。那些醫生通常都是被吊銷執照的,或者是走投無路的,又或者是——像王堯這樣,被某種力量推到那個位置上的。
我不願意。王堯說。
周毅笑了。那種笑容讓王堯想起了在訓練營裏,教官讓他們在泥地裏匍匐前進時,有人體力不支倒下了,教官也是這麽笑的。不是嘲笑,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你的意見不重要的笑。
王堯,你有選擇的權利嗎?周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的弟弟,王辰,在仁濟醫院做腎透析,對吧?每周三次,每次四百塊,加上藥費、護理費,一個月下來要将近兩萬。這些錢,誰在付?
王堯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是我在付。周毅的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你進訓練營的第一天起,你弟弟的醫藥費就由組織承擔了。你弟弟住的病房,你以為為什麽是單人間?你以為為什麽他的主治醫生是仁濟最好的腎內科專家?
你——
別誤會,我們不是在威脅你。周毅拍了拍王堯的肩膀,我們是在提醒你——你欠我們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弟弟的病,需要腎源。你知不知道,全國每年有多少人在等腎移植?排隊排到死的人有多少?但如果我們願意幫忙——一個合适的腎源,配型完美的腎源——你覺得需要等多久?
王堯覺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看着周毅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死水。沒有威脅,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冷酷的、精密的計算。像一臺機器在評估一個零件的價值。
你有一天的時間考慮。周毅轉身走向門口,明天這個時候,我來接你。
門在身後關上了。王堯站在那間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裏,聽着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擂鼓。
王堯沒有考慮。
他知道,從他踏入森羅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考慮的權利了。訓練營的每一天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這裏不接受拒絕,這裏不接受逃跑,這裏只接受兩種人——活着的和死了的。
第二天,周毅準時出現了。他看了一眼王堯的眼睛,什麽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走吧。
王堯跟着他穿過了一段又一段的地下走廊。這座地下設施的規模遠超他的想象。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從入口到最深處,至少有三百米的水平距離,深度大概在地下十五到二十米之間。走廊的兩側不時出現各種房間——有的一眼就能看出用途,比如武器庫和彈藥室,門口站着荷槍實彈的警衛;有的他完全看不懂,比如有一扇門後面傳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大型設備在運轉,門上沒有标識,窗戶被黑色的鐵皮封死了。
最後,他們停在了走廊盡頭的一扇不鏽鋼門前。
門是那種醫院手術室常用的氣密門,但比正常的要大一號,而且要厚得多。門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個密碼盤和一個虹膜掃描儀。周毅先輸入了密碼,然後湊近虹膜掃描儀。
嘀的一聲,綠燈亮了。
門向兩側滑開。
王堯看到了那個地方。
後來他在無數個噩夢裏重新回到這個地方。每一次,細節都不一樣——有時候燈光是紅色的,有時候手術臺上躺着的是陳墨,有時候他自己手裏拿着手術刀而刀刃上沾滿了血——但那種氣味永遠是一樣的。福爾馬林、血腥氣、消毒水,還有那種甜膩的、讓人作嘔的腐敗。
手術室比王堯想象中要大得多。至少有八十平方米,層高四米,天花板上嵌着六盞無影燈,全部亮着,照得整個房間沒有一絲陰影。地面和牆壁都鋪着白色的瓷磚,乾淨得刺眼。正中央是一張電動手術臺,不鏽鋼材質,旁邊是一整套他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設備——監護儀、呼吸機、麻醉機、電刀、吸引器,還有一臺他只在教科書上見過的體外循環機。
靠牆的一排架子上,整齊地碼着各種手術器械。王堯的目光掃過那些器械,瞳孔猛地一縮。
那些器械不全是他認識的外科器械。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細長的、形狀詭異的探針,帶着鋸齒的特殊鉗子,還有一種像是小型開顱器的東西,但比他見過的任何型號都要精密。
不錯吧?周毅在他身後說,語氣裏甚至帶着一點得意,這套設備花了兩千多萬,大部分是從D國和Y國走私過來的。我們的要求是——這裏的條件,不能比任何一家三甲醫院的手術室差。
給誰用?王堯的聲音有些乾澀。
給你用。
王堯轉過頭。
他叫趙銘。
這是王堯在地下手術室見到的第一個人。
趙銘被推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不是電影裏那種誇張的噴濺狀出血,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滲血——他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像一層暗紅色的第二皮膚。他的左胸有一個洞,不大,大概一厘米直徑,但王堯一眼就判斷出那是高速子彈貫穿傷。入口在左胸第四肋間,出口在背部肩胛骨內側,彈道穿過胸腔,很可能損傷了肺葉。
貫通傷,失血量估計在一千五到兩千毫升。推進趙銘的兩個人中,有一個是穿着白大褂的——不,那不是白大褂,是一件被血漬浸染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工作服。他的臉很蒼白,眼神慌亂,手在發抖。血壓在掉,收縮壓已經不到八十了。
你他媽別跟我說這些。周毅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你之前不是號稱處理過上百例外傷嗎?這個人,你必須給我救活。
我——周哥,這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胸腔貫通傷,我——
周毅的目光轉向了王堯。
那一刻,王堯讀懂了那個眼神。它和訓練營裏教官的眼神一樣——證明你有用,或者證明你可以消失了。
讓我來。王堯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在這種場景下,在這種氣味和燈光和鮮血的包圍下,他的聲音竟然可以如此平靜。
周毅松開了那人的衣領,打量了王堯幾秒鐘。
你?
我是華西的臨床外科,讀了兩年。王堯走到手術臺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趙銘的傷口,胸腔貫通傷,首先排除張力性氣胸。他伸手按了按趙銘的胸壁,皮下有撚發音,左肺呼吸音減弱——需要立即胸腔閉式引流。
他擡起頭,看着周毅。
我可以做。但我需要這些東西:28號胸腔引流管、手術刀、止血鉗、縫合線——可吸收的,3-0規格。還有,我需要助手。
周毅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給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王堯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他站在那張不鏽鋼手術臺前,手裏拿着手術刀,切開趙銘胸壁的皮膚和皮下組織。他的手指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第一次在地下手術室做手術的人。縫合、止血、放置引流管——每一步他都做得極其仔細,仿佛這不是在一個彌漫着血腥味的地下掩體裏,而是在華西醫科大學的模拟手術室中。
但他的心裏在翻湧。
因為他知道,這個躺在手術臺上的人,不是車禍的傷者,不是工地的工人,不是一個正常的病人。他是一個殺手。一個替森羅殿殺人的人。而他——王堯——正在用自己的醫學技能,把這個殺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好讓他能夠繼續去殺更多的人。
手術成功了。趙銘的血壓開始回升,呼吸逐漸平穩。
王堯脫下被血浸透的手套,發現自己的手終于開始抖了。
從那天起,王堯成了地下手術室的常駐醫生。
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兩部分:白天,他在宿舍裏研究陳玄機教他的針法,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推演斷生的每一個細節;夜晚,他被帶到地下手術室,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手術。
他的病人形形色色。
最多的是森羅殿自己的殺手。他們從各種任務中回來,帶着各種各樣的傷——槍傷、刀傷、燒傷、骨折、內髒破裂。王堯必須在沒有任何正規醫療記錄的情況下處理這些傷口。沒有病歷,沒有影像檢查,有時候連基本的血液化驗都做不了。他只能憑借自己的眼睛、手指和直覺。
其次是那些——王堯不願意用受害者這個詞,但他找不到更好的稱呼。
那些人被帶進來的時候,有些是清醒的,有些是昏迷的。清醒的那些會掙紮、會求饒、會哭泣。他們的眼睛在無影燈下反射着一種絕望的、動物性的光。王堯從不看他們的眼睛。他把自己訓練成了一臺機器——只看傷口,只看數據,只聽監護儀的聲音。
他知道那些人在等待什麽。
器官摘取。
腎髒、肝髒、甚至角膜。森羅殿有一條完整的器官交易鏈條。那些被綁架來的人——有些是欠了賭債的,有些是被仇家賣過來的,有些甚至只是在街上被人迷暈後帶走的——他們的身體就是他們的價值。
第一次做這種手術的時候,王堯幾乎崩潰了。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注射了過量的鎮靜劑,處于半昏迷狀态。他的肌酐指标完美,腎髒功能完全正常。任務是取出他的左腎。
王堯站在手術臺前,手裏拿着手術刀,整整五分鐘沒有動。
你在等什麽?周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如果我不動手呢?
周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王堯所有的抵抗。
你弟弟的腎源,我們已經聯系好了。配型報告在我辦公桌上。你要是不動刀,那份報告就會變成碎片。
王堯閉上了眼睛。
三秒鐘後,他睜開了眼睛。
手術刀落了下去。
他沒有去看那個年輕人的臉。他只是盯着手術區域,精确地切開、分離、止血、摘除。他的手穩如磐石,每一步都像是教科書上的标準操作。
手術結束後,他在洗手間的馬桶前吐了整整十分鐘。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王堯發現自己正在變成另一個人。白天,他是森羅殿訓練營裏沉默寡言的學員,在針法練習中展現出令人驚嘆的天賦——陳玄機最近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惋惜;夜晚,他是地下手術室裏的黑市醫生,一雙救人的手做着害人的事。
他開始失眠。每次閉上眼睛,他都會看到那些躺在手術臺上的人的臉。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清晰的——特別是那個年輕人,他的臉王堯記得最清楚,盡管他當時拼命不去看。
他開始研究那些文件。
地下手術室的旁邊有一間儲藏室,裏面堆着各種醫療耗材和藥品。但在儲藏室的最裏面,有一個上鎖的鐵櫃子。王堯花了三個晚上才打開了那個櫃子——不是撬鎖,而是趁周毅的助手疏忽時,偷配了鑰匙。
櫃子裏有一些文件。
大部分是醫療物資的采購清單和器官交易的記錄。王堯強忍着惡心翻過那些記錄——每一份記錄背後,都是一個人的死亡。他記住了所有的細節:日期、器官類型、來源編號、交易金額、買方代號。
但在文件的最底層,他找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裏面的文件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卷曲。王堯小心翼翼地抽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展開了第一頁。
那是一份報告。
報告的擡頭寫着四個字:藥王谷調查。
王堯的心跳加速了。
藥王谷。這個名字他在陳玄機的教導中聽到過。那是傳說中針灸術的發源地之一,據說谷中收藏着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針法秘典,包括——
他屏住了呼吸。
文件中提到了暗河。
……暗河組織與藥王谷之間的合作始于三十年前。根據情報,藥王谷谷主與暗河高層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藥王谷提供技術支持,暗河提供資金和實驗材料。所謂實驗材料,經調查系指從各地秘密渠道獲取的人員——
王堯的手開始發抖。
他繼續往下看。
文件中提到了長生。
……藥王谷的終極研究目标,被其內部稱為長生。據叛逃弟子供述,長生并非單純的醫學概念,而是涉及某種古老的、接近巫術的修煉法門。藥王谷聲稱可以通過特殊的針灸手法,打通人體經脈中的生死之關,實現某種意義上的——
後面的內容被墨水塗抹掉了。
王堯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是一張手繪的經脈圖。和他見過的任何正經xue位圖都不一樣——這張圖上的經脈走向是逆向的,從四肢末端向軀乾中心彙聚,最後在頭頂的百會xue交彙。經脈的末端标注着幾個字:
九轉逆脈·第一轉·斷生。
王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九轉逆脈針。
陳玄機教他的那套針法——它的完整版本,在這裏。
他把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完,然後原封不動地放回信封,放回鐵櫃子,鎖好。他強迫自己記住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
在文件的最後一頁,有一個簽名。
簽名已經模糊了,但王堯還是認出了那個名字。
鬼手。
他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鬼手——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殺手。他不僅僅是森羅殿的一個殺手,他和藥王谷之間還有這種關系?他是這份調查報告的撰寫者?還是——
你在乾什麽?
王堯猛地轉過身。
儲藏室的門口,站着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
那是一個老人。瘦削、佝偻,穿着一件破舊的灰色衣服,頭發花白,亂蓬蓬的。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不正常,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色寶石,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一種銳利的光芒。
王堯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不簡單。
不是因為他的外表,而是因為他的站位——他站在門口唯一的視覺死角旁邊,身體的重心微微前傾,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似乎夾着什麽東西。
那個姿勢,王堯太熟悉了。
那是随時可以出針的姿勢。
你是誰?王堯壓低聲音。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看着王堯手中的信封,嘴角微微上翹。
你找到了。老人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砂紙摩擦金屬,比我預想的要快。
你認識這些文件?
老人終于走進了儲藏室。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極其穩定,沒有任何晃動——這是一個對自身控制力達到極致的人。
我認識寫這些文件的人。老人說,他叫鬼手。
王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是我教出來的。
王堯後來才知道,這個老人在這座地下設施裏已經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看管他的人叫他老東西,送飯的時候就把碗從門縫裏塞進去,從不和他說話。他被關在地下三層的一個房間裏——那個房間有一個恐怖的名字:水牢。
水牢?王堯在之後的幾天裏,從周毅的一個手下的口中旁敲側擊地打聽到了一些信息。
地下三層最裏面那個房間,原來是個蓄水池。後來改成了關人的地方。裏面常年有水,最深的時候能到脖子。那老東西在裏面關了——反正好多年了。沒人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上面的人不讓殺他,也不讓放他。
為什麽?
誰知道呢?可能知道他太多秘密了吧。
王堯把這些信息和他發現的聯系在了一起。
鬼手的師父。
藥王谷的叛逃者。
一個被森羅殿關押了多年、卻既不殺也不放的人。
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秘密。
王堯開始想辦法接近他。
機會在一周後出現了。周毅讓王堯去地下三層給那個老東西做一次體檢——上面的人發話了,別讓他死了,但也別讓他太舒服。你給他查查身體,缺什麽藥跟我說。
水牢比王堯想象的更恐怖。
那是一個大約三十平方米的石室,牆壁上長滿了青苔。地面上有一層淺淺的水,大概沒過腳踝。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明來路的碎屑。角落裏有一張水泥砌成的床——準确地說,是一個水泥臺,上面鋪着一層已經發黑的稻草。
老人就坐在那個水泥臺上。
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但他的坐姿很直,脊背挺直如松,與這間陰暗潮濕的牢房格格不入。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醫生?老人沒有擡頭。
嗯。王堯蹲下身,打開随身攜帶的醫療箱,把手伸出來,我給你量個血壓。
老人伸出了手。
手腕很細,皮包着骨頭,皮膚上布滿了褶皺和青斑。但當王堯的手指觸碰到他的皮膚時,他感受到了某種異樣。
那脈搏。
正常人的脈搏是規律的、穩定的。但這個老人的脈搏——它在以一種極其微妙的節奏跳動着。不是不齊,而是——王堯皺了皺眉——像是在模拟某種他從未遇到過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