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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暗流湧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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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暗流湧動

師父死後第七天,王堯殺了第一個人。

不是在執行任務。不是被逼無奈。是他自己選擇的。

那個人叫劉坤。森羅殿外勤組的低級成員,負責在金三角地區的一條運輸線上做查驗——說白了就是看着那些被綁架來的材料在轉運過程中不要死掉、不要跑掉。

劉坤喝醉了。

森羅殿不禁止飲酒,但有嚴格的量限——酒精會影響反應速度和判斷力,對殺手來說,一杯過量的酒和一顆子彈一樣致命。但劉坤不在乎。他是外勤組出了名的酒鬼,每次完成任務都要喝到天亮。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在宿舍走廊裏,對着一個新來的女學員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不是什麽驚天大秘密——只是一些醉話。但那些話裏帶着一種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不适的東西。

不是□□。是某種更深層的——蔑視。

一種把人不當人的蔑視。

王堯恰好路過。

他看到了那個女學員的臉——蒼白的、僵硬的、像一面被凍結的湖。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瞳孔已經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點。

這是恐懼到了極點的反應。

王堯走過他們身邊。沒有停。沒有看。

他在自己的宿舍裏坐了十分鐘。

然後他出去了。

他找到了劉坤。劉坤正靠在走廊的牆上,半醉半醒地跟旁邊的人吹牛。

跟我來。王堯說。

你誰——

跟我來。

劉坤看到王堯的眼睛,酒醒了三分。不是因為認出了他——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裏的東西。

那種東西沒有名字。

劉坤跟着他走到了一個沒人的角落。

王堯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在經過劉坤身邊的時候,用左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一拍——只有一瞬間。

但王堯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找到了一條經脈——手少陽三焦經——以及它上面的一個關鍵xue位:天井。

他用的是斷生的手法。但只用了三分力。

不是要殺他。是要——點他一下。

劉坤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什麽——一種從肩膀傳到全身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像是血液突然變得黏稠了。像是呼吸變得沉重了。像是身體裏有一根弦——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你——

三天之內——王堯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去跟那個姑娘道歉。然後——離開外勤組。申請調去做後勤。

你——你憑什麽——

否則——王堯看着他,你會知道後果。

他轉身走了。

三天後,劉坤申請調去了後勤。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改了主意。只有王堯知道——因為他在那三天的每一個小時裏,都能感覺到一種從肩膀開始、緩慢向全身蔓延的麻木感。那種麻木不痛不癢,但它無處不在——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始終搭在他的肩上。

那種感覺——比任何威脅都有效。

因為劉坤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消失。也不知道——如果他不服從——它會不會變成更可怕的東西。

王堯從這件事裏學到了一個教訓:

殺人是最粗暴的方式。控制一個人——比殺一個人有用得多。

師父說得對。

醫者意也。

你不需要殺死一個人。你需要——讓他明白——你可以殺死他。然後——讓他自己選擇活着的方式。

這就是意的另一種用法。

不是用在針上。是——用在人上。

轉入外勤後的第一個月,王堯完成了三次任務。

第一次是護送。從南域北部的一處據點到南暹清邁的一個中轉站。護送的不是人——是一批貨物。

王堯知道那批貨物是什麽。

他不再像剛來森羅殿時那樣,看到那些被捆綁在卡車後廂裏的人就感到惡心和憤怒。不是因為麻木——而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把情緒收進一個箱子裏,鎖好,放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在需要的時候——再打開。

第二次是情報搜集。他被派到清邁的一家酒吧裏,監視一個可能是國際刑警卧底的人。那個人在酒吧裏喝了三杯啤酒,和兩個南暹女人聊了半個小時的天,然後回酒店睡覺了。

王堯在對面樓的窗戶後面看了他一整夜。

那個人不是卧底。只是一個普通的德國游客。

但任務就是任務。森羅殿的謹慎——是它能在金三角存活幾十年的原因之一。

第三次——才是真正的暗殺。

目标是一個叛逃的前成員。一個叫老鬼的中年男人,曾經是森羅殿在金三角北部的一個分站的負責人。他在半年前偷了一筆錢逃到了老撾,據說還帶走了一份森羅殿的聯絡人名單。

組織派王堯去處理這件事。

王堯用了三天時間找到了老鬼。他躲在萬象郊區的一棟破房子裏,和一個老撾女人同居,每天靠釣魚和喝酒度日。

王堯沒有用槍。沒有用毒。沒有用刀。

他用的是針。

一根三寸銀針。從天窗的縫隙中——不——從更近的距離——在老鬼出門釣魚經過一條窄巷的時候——從他的身後,一根針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的後頸。

風府xue。

斷生針法。七道生門中的第一道——但在這個位置,不需要全部封住。只需要一針——封住風府,就足以在三分鐘內讓心髒停跳。

老鬼甚至沒有感覺到痛。他走了三步,然後膝蓋一軟,倒在了巷子裏。

王堯從他身上取走了那份名單。然後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回到森羅殿之後,鐵面看了他一眼。

乾淨。鐵面說。

只有這兩個字。但王堯知道——在鐵面的評價體系裏,這兩個字意味着最高等級的認可。

從那天起,王堯在森羅殿的地位開始上升。

不再是地下手術臺上那個只會縫合傷口的黑市醫生。而是一個——能殺人、能辦事、不多嘴、不廢話的外勤殺手。

這正是他需要的身份。

但王堯真正的布局——不在那些明面上的任務裏。

在暗處。

每一次執行任務,他都會做兩件事。

第一件事——記住每一個他接觸的人的臉、名字、習慣、弱點。不只是目标——還有目标的同伴、目标的家人、目标常去的酒吧、目标養的狗的名字。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一點一點地拼湊。像是一幅巨大拼圖的每一小塊——單看沒有任何意義,但積累到一定程度——整幅畫就會浮現出來。

第二件事——救人。

是的。救人。

在外勤任務中,他會接觸到很多人。有些是敵人。有些是無關者。還有一些——是森羅殿體系下的耗材。那些被綁架來準備做器官摘取的人。那些被當作訓練靶子的新學員。那些在運輸途中生病受傷的貨物。

王堯不能公開救他們。那等于自殺。

但他可以在暗中做一些事。

比如——在一個即将被摘取器官的材料的手術之前,偷偷在他的飲食中加入一種草藥混合物。這種混合物不會引起任何外在的變化,但會讓肝髒和腎髒的功能指标出現輕微異常——足以讓負責質檢的人猶豫一下,推遲手術。

推遲一天——就可能多一天的變數。有時候變數意味着——目标被轉移到了另一個據點。有時候意味着——上面的人忘了這回事。有時候意味着——目标在轉移途中自行逃走了。

王堯用這種方法——在他轉入外勤後的頭三個月裏——間接救了至少七個人。

他不知道那七個人後來怎麽樣了。逃走了?被抓住了?死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做了。

這就夠了。

師父在天之靈——大概也會覺得夠了。

情報網的建立,是從一杯酒開始的。

清邁。一家叫醉象的地下酒吧。

這種酒吧在金三角地區到處都是——不挂牌子,不對外營業,只有圈裏人知道地址。醉象酒吧在一棟舊商業樓的地下室,入口是一條狹窄的樓梯,樓梯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鐵門上沒有鎖——但門後面永遠坐着一個光頭壯漢。

酒吧裏什麽都有:烈酒、啤酒、女人、賭桌,以及——消息。

在金三角,消息比黃金更值錢。一條準确的情報可以讓你活十年。一條錯誤的情報可以讓你死得比一顆子彈還快。

王堯第一次來醉象酒吧,是在師父死後的第四十天。

那天他剛完成一次從南域到南暹的護送任務。按照慣例,外勤組的人完成任務後可以在附近的安全點休息四十八小時。王堯選擇了清邁。

醉象酒吧的氣氛和他想象的差不多——昏暗、嘈雜、充斥着煙草和酒精的氣味。吧臺後面的酒保是一個南暹女人,三十多歲,濃妝豔抹,但眼神很銳利。那種銳利不是裝出來的——是在這種地方待久了之後自然形成的。像一只在暗處盯了太多獵物的貓。

王堯在吧臺角落坐下來,要了一杯湄公河威士忌。

他開始觀察。

酒吧裏的客人形形色色。有南域軍閥的手下、南暹邊境的毒販、華夏來的走私客、南越的軍火商、幾個看起來像西方記者但顯然不是的白人、以及一些說不清來路的本地人。

王堯的注意力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坐在酒吧最深處的一個卡座裏。獨自一人。面前擺着一壺茶——不是酒,是茶。

在金三角的地下酒吧裏喝茶的人——要麽是瘋子,要麽是不簡單的人。

那個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襯衫,領口敞着,袖子卷到前臂。頭發有些長,散亂地披在肩上,下巴上有一圈參差不齊的胡茬。

乍一看——像一個落魄的藝術家。或者一個酗酒的大學講師。

但王堯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他的手。

那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松弛。但王堯看到了——他的手指上沒有老繭。不是體力勞動者的手。但他的坐姿——後背挺直,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均勻地分布在坐骨上——這是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姿态。

不是軍事訓練。更像是——武術。或者太極。

還有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麽。但那種打量不是警惕——不是殺手式的掃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從容的看。

像是一個人坐在一座高山的山頂,俯瞰腳下的衆生。不是蔑視。不是悲憫。只是——看。

看清楚了每一樣東西。

王堯盯着他看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那個人也看了過來。

兩道目光在昏暗的酒吧裏碰上了。

那個人笑了。

一個很淡的笑。像是認出了一個老朋友。

他舉起茶杯,向王堯微微示意。

王堯猶豫了一秒。然後端起威士忌,走了過去。

這位子有人嗎?

沒有。那個人說。聲音沙啞,帶着一種奇怪的口音——像是北方方言和某種南方口音的混合體。坐。

王堯坐了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大約十秒。酒吧裏的嘈雜聲從遠處傳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

你不是本地人。那個人先開口了。

不是。

你是森羅殿的。

王堯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變。

你怎麽知道?

你進門的時候——掃了一圈全場。那個人喝了口茶,你的視線在每個出口停留了零點五秒。在每個看起來有威脅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秒。在吧臺後面的酒保身上停留了——兩秒。

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在金三角——有這種訓練的組織不多。森羅殿是其中之一。

王堯看着他。

你也很專業。

我?那個人笑了。我只是閑人一個。喝茶的。看人的。

看人——也是一種專業。

你說得對。那個人放下了茶杯。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湖底的一塊石頭,被水波短暫地暴露了出來。

我叫秦九歌。他說。

王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秦九歌。

師父密信中的名字。

那個他這輩子唯一信任的人。

但他沒有讓任何情緒出現在臉上。在森羅殿的訓練已經把他鍛造成了一個面具——和鐵面的面具不同,他的面具長在皮膚裏面,沒有人能看到。

好名字。他說。九歌——屈原的?

嗯。秦九歌微微點頭。我家老爺子是教書的。給起名的時候翻了半天楚辭,最後選了這兩個字。說是——九歌是祭神的曲子。給活人起個死人的名字,壓得住。

你信這個?

不信。秦九歌說。但名字嘛——叫着叫着,就成真了。

他又喝了口茶。然後看着王堯。

你叫什麽?

王堯。

王堯。秦九歌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咀嚼了一下。堯——帝堯的堯?

嗯。

好名字。秦九歌說。帝堯——傳說中最賢明的君主。禪讓天下,不貪權位。

我不像。

是不像。秦九歌笑了。但你坐在這裏——跟我喝茶——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你不簡單。

怎麽講?

醉象酒吧——不是随便什麽人都來的。你來了。而且——你不是來喝酒的。

那我來乾什麽?

秦九歌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是無意識的動作,而是某種節奏。

你在找人。他說。

王堯沒有說話。

你在找人——或者在找消息。秦九歌說,森羅殿的外勤——來清邁不是為了喝酒。你們的人每次來,都是帶着任務來的。但你——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

你的眼神跟別的殺手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別的殺手——眼睛裏是刀。秦九歌說。你的眼睛裏——是鏡子。

王堯沉默了。

鏡子——照得見別人,也照得見自己。秦九歌的聲音低了下去。這種眼神——我見過。在一個人身上。

誰?

秦九歌看着他。那個目光——沉重得像是承載了幾十年的記憶。

很多年前——有一個人——也長着這樣的眼睛。

他叫陳玄機。

王堯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但他沒有動。沒有變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看着秦九歌。

你認識他。

認識?秦九歌發出了一聲笑。那笑聲很輕,但在嘈雜的酒吧裏卻異常清晰——像是某種特殊頻率的聲音,能穿透所有的噪音。

我不只是認識他。

他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師父。

王堯的呼吸停了一秒。

師父說過——秦九歌是他這輩子唯一信任的人。

但師父從來沒說過——秦九歌也是他的弟子。

你也是——藥王谷的人?

不是。秦九歌搖了搖頭。藥王谷——我沒進去過。但我跟陳玄機——

我們之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他從茶壺裏倒了一杯茶。推給王堯。

喝嗎?

好。

王堯接過茶杯。茶是熱的——在這種地下酒吧裏,能喝到熱茶本身就是一件不尋常的事。茶的顏色很深——是普洱。陳年的普洱。聞起來有一種土壤和時間的味道。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王堯問。

我沒有找你。秦九歌說。我在這裏——等。

等什麽?

等陳玄機安排好的事——發生。

王堯放下了茶杯。說清楚。

秦九歌看着他。那雙微微眯着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更深層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懷念。是一種更複雜的、被壓縮了很久的東西——像是一顆被封在琥珀裏的眼淚。

二十年前——秦九歌說,陳玄機——被藥王谷囚禁之前——他找到了我。

他給了我一樣東西。不是銀針。不是心法。是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九歌,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你——帶着我的針——你就知道——是時候了。

王堯下意識地摸了摸左小臂。竹管貼在那裏。隔着衣服和皮膚,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我就是那個人。

你是。秦九歌點了點頭。但你來找我——不是今天。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你——

他的目光變得更深了。

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知道。王堯誠實地說。我只知道——師父死了。是森羅殿殺的。是藥王谷指使的。我要報仇。但我也知道——光憑仇恨,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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