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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南域風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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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南域風雲

飛機降落在仰光國際機場的時候,是淩晨三點十七分。

王堯靠在舷窗邊,看着跑道盡頭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忽然想起師父陳玄機生前說過的話——南域這地方,佛塔和毒枭比鄰而居,袈裟和彈殼同在泥裏。你到了那裏,記住一件事:誰都可以信,誰都不可信。

師父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深夜。

銀針刺入xue位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喊疼,整個人就像一灘爛泥一樣癱了下去。王堯親眼看着那個老人——他喊了十年師父的老人——在森羅殿的執法堂裏,像一條被拎起又摔死的魚,抽搐了三下,就不動了。

執行針刑的人是組織的藥人。王堯當時就站在人群裏,低垂着眼睛,手指微微發顫。他不能動,不能哭,甚至不能皺眉。因為他知道,周圍有十幾雙眼睛在盯着他——任何一絲異樣,都會讓他成為下一個被針刑處死的叛徒。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三個月後的今天,王堯以一個獨立殺手的身份,踏上了南域的土地。

他拎着一個黑色旅行袋走下舷梯。熱帶夜晚的潮氣裹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撲面而來——那味道像是腐爛的花果混着河泥,又像是焚香和硝煙攪在一起。王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旅行袋換到左手。

右手插在褲兜裏,指尖觸到那排銀針的冰涼。

銀針是他自己配的,一共十三根,長短不一,最細的如發絲,最粗的也不過筷子般。每一根都經過特殊的淬煉處理——師父陳玄機當年用了整整三年時間,以藥王谷的秘方為基礎,輔以他自己的獨門手法,才打造出這套逆脈針。

這套針,是陳玄機一生的心血。也是他留給王堯唯一的遺物。

王先生?

一個瘦小的南域男人站在出口處,手裏舉着一塊寫着王字的紙牌。他穿着灰色的麻布襯衫,腳上趿拉着一雙人字拖,臉上帶着那種東南亞人特有的溫吞笑容。

阿坤?王堯走過去。

是的是的,王先生請跟我來。阿坤接過他的旅行袋,轉身往停車場走,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說,趙德柱的場子在妙瓦底,從仰光過去要走陸路,大概七八個小時的車程。組織安排的人在邊境那邊等我們。

王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停車場裏停着七八輛破舊的豐田皮卡,車身上滿是灰塵和泥點。阿坤徑直走到一輛黑色陸巡旁邊,拉開後座的車門。車裏已經坐了一個人——一個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鏡的女人。

王堯認出了她。

蘇蔓,森羅殿南域分堂的聯絡員,據說是個中緬混血兒,在南域生活了十幾年,比本地人還熟悉這片土地。

上車。蘇蔓連眼皮都沒擡,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

王堯上了車,在蘇蔓旁邊坐下。車廂裏彌漫着一股濃烈的煙草味,混雜着某種草藥的苦澀氣息。他注意到蘇蔓的右手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是被什麽東西劈開過又勉強縫上的。

陸巡啓動了,颠颠簸簸地駛出停車場。仰光城區的燈光在車窗外一閃而過——金色的佛塔尖頂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路邊有穿着橘紅色袈裟的僧人赤腳走過,也有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縮在垃圾桶旁邊。

這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傷口,金箔和膿血同時往外滲。

趙德柱最近的情況。王堯開口了。

蘇蔓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叼了一根在嘴裏,點上。火光照亮了她的側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五官介于南域人和華夏人之間,有一種粗粝的妩媚。

趙德柱,原名趙福生,雲嶺臨滄人,早年是邊防軍的一個小頭目,後來不知道怎麽就跑了過來,在南域這邊搞起了鴉片和□□。十幾年功夫,從一個馬仔做到了金三角第二大毒枭。蘇蔓吐出一口煙,聲音在颠簸的車廂裏顯得斷斷續續的,他手下大概有兩三百號武裝人員,裝備不差——AK、M16、RPG,聽說還有幾挺重機槍。老巢在妙瓦底郊外的一個山頭,據點修得跟碉堡似的。

他身邊的術士呢?

蘇蔓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王堯。墨鏡後面的那雙眼睛裏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警告。

你怎麽知道術士的事?

組織的情報。王堯面無表情地說。

組織的情報……蘇蔓冷笑了一聲,把煙灰彈在車窗外的夜色裏,組織的情報有時候也不太準。那個術士……趙德柱叫他帕雅,南域話是大師的意思。據說是一個華夏人,但具體什麽來路沒人知道。他到趙德柱身邊大概也就半年多的時間,但那半年裏,趙德柱至少躲過了三次暗殺。

三次暗殺?

都是森羅殿派的人。蘇蔓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第一次是去年八月,一個代號灰鶴的殺手,在仰光市區用狙擊槍瞄準趙德柱的腦袋,結果子彈在距離他太陽xue三寸的地方拐了彎。灰鶴當場被趙德柱的手下打死。第二次是十月,一個下毒的高手,在趙德柱的酒裏摻了三步倒,趙德柱喝了一整瓶都沒事。第三次更邪門——一個擅長近身搏殺的殺手,據說已經摸到了趙德柱的卧室門口,結果忽然就瘋了,赤身裸體地從三樓跳下來,摔成肉泥。

王堯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術士,長什麽樣?

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據說他常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戴着面具,說話的聲音很尖,像是金屬摩擦。趙德柱對他言聽計從,連他的妻妾都要對他磕頭。蘇蔓把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裏,王先生,我勸你一句——這個術士不是普通人。你去了之後,先不要急着動手,把情況摸清楚再說。

我知道。

你不知道。蘇蔓盯着他,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你沒跟術士打過交道。你不知道那種東西有多可怕。灰鶴是我帶過的新人,槍法好得能在五十米外用匕首劈開一顆花生米。但他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她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咽不下去,像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

車廂裏安靜了很久。

陸巡駛出了仰光城區,進入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二三十米的距離,兩側是密不透風的熱帶雨林,蟲鳴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偶爾有幾只不知名的鳥從車燈前掠過,翅膀撲扇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王堯閉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在褲兜裏緩緩摩挲着那排銀針。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大腦,讓他的思維變得格外清晰。

術士。

這個詞,秦九歌也跟他提過。

那是在一個月前,他們在一間地下茶室裏見面的時候。秦九歌穿着她一貫的旗袍,翹着二郎腿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裏端着一盞明前龍井,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王堯,你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殺手和毒枭嗎?你以為你師父的死,只是因為一個組織的內部清洗嗎?

難道不是嗎?

秦九歌笑了。那種笑容讓王堯想起寺廟裏的佛像——莊嚴、慈悲,但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師父陳玄機,是藥王谷百年一遇的天才。他的針術已經摸到了道的邊緣——再進一步,就不是凡人能企及的領域了。藥王谷為什麽容不下他?不是因為他的針術威脅到了誰,而是因為他窺見了一個秘密——一個關于修真界的秘密。

修真界?

你以為這只是小說裏的詞彙?秦九歌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她瞳孔裏跳動,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活三百年。真的有人能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真的有人……可以把一個人的魂魄從身體裏抽出來,封在一枚玉簡裏,千年不朽。

你在說笑話?

我在說事實。秦九歌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師父發現了修真界與凡俗世界的聯系,發現了暗河的存在,發現了藥王谷不過是修真者的仆從。所以,他必須死。

暗河?

一條河。一條連接凡俗和修真兩界的河。具體的位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暗河的入口就在這片土地上。南域、南暹、老撾,這三國的交界處。

王堯睜開眼睛,看着車窗外那片漆黑的雨林。

暗河。

入口就在他要去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這次任務不是那麽簡單了。

從仰光到妙瓦底的路,比王堯想象的要難走得多。

前半程是柏油路,雖然坑坑窪窪,但勉強能走。過了勃固之後,路況就急轉直下——變成了碎石路和泥土路的混合體,有些地方甚至是直接在雨林裏開辟出來的土路,兩側的大樹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

陸巡在這樣路上走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中途只停下來兩次——一次加油,一次吃東西。加油的地方是一個路邊的小村子,幾間木頭搭的高腳屋,屋頂上鏽跡斑斑的鐵皮在陽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村子旁邊有一座佛塔,金色的塔身在雨林的綠色中格外醒目,但也格外突兀,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掉到這裏來的。

吃東西是在一個路邊攤。一個南域老太太架着一口大鍋,裏面煮着不知道什麽東西,冒着灰白色的熱氣。阿坤買了六份魚湯飯——就是用魚湯煮的米飯,上面澆了一勺咖喱和幾塊炸魚。

王堯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因為難吃,而是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從雨林深處飄過來的,很淡,但很特殊。那味道像是某種藥草在燃燒,又像是金屬在高溫下揮發出的氣息。

他的後脖頸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怎麽了?蘇蔓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沒什麽。王堯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魚湯飯吃完了。他知道,在這種地方,任何細微的異常都可能意味着危險,也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下午四點左右,他們到達了泰緬邊境的一個小鎮。

小鎮叫大其力——金三角的核心地帶之一。這裏沒有法律,沒有秩序,只有槍和錢。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種店鋪——賣煙酒的、賣軍火的、賣假貨的、賣人的。空氣裏永遠彌漫着一股潮濕的汗味和劣質香水的氣味。

阿坤把車停在一間挂着金鵬賭場招牌的酒樓前面。一個矮壯的南暹人已經在門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鏈子,嘴裏叼着牙簽,看到陸巡停下來,就走了過來。

你就是王堯?南暹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裏帶着一種職業殺手特有的評估意味。

是我。

我叫巴頌,是這邊的接應人。南暹人吐掉嘴裏的牙簽,趙德柱今晚在天堂寨設宴,說是宴請金三角的幾個大買家。我的人混進去了兩個,但只能給你提供外圍的情報——具體怎麽動手,你自己拿主意。

天堂寨就是趙德柱的老巢——那座修建在妙瓦底郊外山頭上面的據點。巴頌展開一張手繪地圖,用紅色的筆在上面标注了據點的地形——三面是懸崖,只有一條路可以上山,路上設了三道關卡,每道關卡都有持槍的哨兵。據點內部大概有二十幾棟建築,趙德柱住在最裏面的主樓,主樓周圍還有巡邏隊和警犬。

術士住在主樓旁邊的一座獨立小樓裏。巴頌指了指地圖上一個用圓圈标注的位置,這棟小樓平時沒人敢靠近,據說裏面布置了很多奇怪的東西——有人看見過從窗戶裏冒出來的綠光,還有人聽見裏面傳出念經的聲音。

王堯盯着地圖上那個圓圈,沉默了片刻。

今晚的宴會,趙德柱會待多久?

不好說。但根據慣例,這種宴會至少要持續到半夜。趙德柱喝多了酒就會回主樓休息,那個時候是他最放松、防備最低的時候。

宴會期間,術士在哪裏?

巴頌和蘇蔓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術士的行蹤沒有人能掌握。他有時候在主樓旁邊的小樓裏閉關,有時候跟着趙德柱寸步不離,有時候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幾天。完全看心情。

王堯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整個據點的模型——地形、兵力分布、撤退路線、可能遇到的變數。這是他每次任務前的習慣,也是陳玄機教給他的基本功。

師父說過,殺人之前,先要在腦子裏把這個人殺一百遍。每一遍都要考慮到所有可能的變數。當你腦子裏的那一百遍全都成功了,真正動手的時候,才能做到萬無一失。

但這一次,有一個變數是他無法計算的。

術士。

那個超越凡人的存在。

我需要一天的時間準備。王堯睜開眼睛,明天晚上動手。

準備的時間,王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讓巴頌搞到了一套天堂寨的內部結構圖。不是手繪的粗略版本,而是一份詳細的建築圖紙——巴頌花了五千美元,從一個曾經參與據點建設的南域工程師手裏買到的。圖紙上标注了每一棟建築的樓層、房間布局、門窗位置,甚至連下水管道的走向都畫了出來。

王堯花了整整四個小時研究這份圖紙,最終确定了一條從據點東側懸崖攀援上去、繞過三道關卡、直接滲透到主樓後方的路線。懸崖大約有四十米高,表面濕滑,長滿了苔藓和藤蔓,但對于一個從小被陳玄機以藥浴和針術淬煉身體的殺手來說,這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第二件事,他仔細檢查了自己的武器——十三根逆脈銀針、一把淬了烏頭汁的匕首、一支消音手槍(巴頌提供的南域制仿品,可靠性不高,但作為備用足夠了),以及兩枚自制的煙霧彈。他把所有裝備按照使用順序排列在一個帆布包裏,閉上眼睛,用手指反複觸摸每一樣東西的輪廓,直到不看也能在零點三秒之內摸到任何一個需要的物件。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在房間裏打坐了兩個時辰,調息運氣,将體內那股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氣感引到雙臂、指尖。

師父陳玄機教過他,逆脈針法的核心不在于針本身,而在于用針之人注入針中的意。

針是死的,意是活的。你的意念到了,針就到了。意念不到,針就是一根廢鐵。

但意這個東西,說起來玄之又玄,實際上就是一種極端的專注和控制——将全部的精神力量凝聚在指尖,通過銀針傳導到目标的身體裏,在經脈xue位的交彙處制造精準的破壞。

逆脈針法有兩重境界——斷生和逆死。

斷生是阻斷生機。一針下去,可以讓目标的心髒驟停、呼吸中止、所有生理機能在一瞬間陷入停滞。這是殺人最快的針法,比子彈還快,比毒藥還乾淨。

逆死是逆轉死氣。這一重更為兇險——它不是簡單的殺人,而是将目标體內的死氣逆轉,使其在死前經歷極端的痛苦和幻覺,最終在極度的恐懼中靈魂崩潰。師父說過,逆死的真正作用不是折磨,而是問路——在目标靈魂崩潰的邊緣,他可以暫時突破生死的界限,看見一些活人看不見的東西。

但王堯從來沒用過逆死。不是不想用,而是他用不起——這一重針法對施針者的反噬極大,每一次使用都會損耗自身的生命力。

明天晚上,如果那個術士真的像傳說中那麽邪門,他可能需要用。

行動在第二天深夜十一點開始。

夜色濃得像墨汁。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繁星在南域的熱帶夜空中閃爍着冷漠的光。雨林裏的蟲鳴聲在夜裏變得更加密集,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整座山頭。

王堯穿着黑色的緊身作戰服,背着帆布包,像一只壁虎一樣貼在天堂寨東側的懸崖上。

四十米的高度,對他來說不算什麽。難的是懸崖表面的濕滑——苔藓和藤蔓讓每一次抓握都需要三倍的力氣,而他的手指在潮濕的岩壁上不時打滑,碎石不斷從腳下墜落,落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很久之後才能聽到回聲。

他花了二十五分鐘攀上崖頂。

翻過崖壁邊緣的那一刻,他整個人貼在一片灌木叢中,一動不動地觀察了整整十分鐘。

周圍沒有巡邏兵。東側懸崖因為地形險峻,顯然被認為是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防守力量非常薄弱——只有遠處大約五十米外有一個崗哨,哨兵打着手電筒,百無聊賴地靠在樹樁上抽煙。

王堯從灌木叢中無聲地鑽出來,像一只貓一樣在主樓後方的陰影裏穿行。他的腳步落在泥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陳玄機從小訓練出來的功夫。殺手的第一課不是殺人,是走路。你的腳步要輕過落葉,靜過呼吸。

十點四十分。

主樓裏傳來喧嘩聲和音樂聲——宴會還在繼續。透過二樓窗戶的燈光,王堯隐約可以看到裏面晃動的人影——很多人,很多煙,很多酒。趙德柱應該就在那群人中間,喝着酒,抽着煙,談論着價值數千萬美元的毒品交易。

王堯沒有急着去找趙德柱。

他先繞到了主樓旁邊的那座獨立小樓。

這就是術士的住所。

從外面看,這座小樓和其他建築沒什麽區別——兩層木質結構,鐵皮屋頂,門窗緊閉。但王堯靠近它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就好像——空氣忽然變得濃稠了。不是溫度變了,不是濕度變了,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變了。像是走進了一座無形的磁場,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微弱的警報。

王堯停在小樓前十米的位置,屏住呼吸,調動全身的感知能力去探查。

他感覺到了。

一股極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波動,從小樓裏向外擴散。那波動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不是任何可以通過五感捕捉的東西——它更像是一種場,一種超越物理層面的能量波動。

術士在裏面。

王堯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任務目标優先——先殺趙德柱,再想辦法對付術士。如果可能的話,最好能在術士察覺之前完成任務,然後全身而退。

他從帆布包裏取出消音手槍,檢查了彈匣——六發子彈。然後他收起手槍,取出三根銀針——兩根短針夾在左手指縫間,一根最長的主針握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主樓走去。

從後方潛入主樓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一樓後廚的門沒有上鎖——宴會上人多手雜,進出頻繁,門就一直開着。一個廚師背對着門在切菜,完全沒有注意到一個黑影從他身後的陰影裏滑過,無聲地登上了樓梯。

二樓走廊裏有兩個人——一個靠在牆上打盹,另一個拿着手機在發信息。王堯從天花板的管道後面繞過去——管道固定得很牢,承重勉強夠用,但他不敢在上面停留太久,因為管道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

幸運的是,那個拿手機的殺手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只看到一片陰影,以為是老鼠,就沒再理會。

王堯從管道後面翻到了二樓的內廊。

他蹲在一扇雕花木門的上方,透過門縫看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大廳——那是宴會的主場。大廳裏擺了三張圓桌,坐了二十幾個人,煙霧缭繞,觥籌交錯。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肥胖、光頭、滿臉橫肉、脖子上挂着一串碩大的佛珠——應該就是趙德柱。

趙德柱正在和旁邊的人說着什麽,笑得很大聲,露出一口鑲金的假牙。他的左手摟着一個年輕女人,右手端着一杯白酒,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暴發戶式的張揚和嚣張。

王堯數了數大廳裏的武裝人員——六個,分散在趙德柱周圍,腰間都別着槍。

正面強攻不可行。

他需要等。

等了大約四十分鐘,宴會終于有了散場的跡象。幾個人陸續離開了大廳,趙德柱也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踉跄——他喝了不少酒。那個年輕女人攙着他的胳膊,兩個人往走廊這邊走過來。

王堯貼在門邊的牆壁上,整個人融入了陰影裏。

趙德柱經過那扇雕花木門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渾濁的眼睛朝門縫這邊看了看。

王堯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他沒有動,連呼吸都控制到了最低頻率。

老板?怎麽了?年輕女人問。

沒事。趙德柱打了個酒嗝,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喝多了,眼花。

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堯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之後,才無聲地呼出一口氣。他迅速跟上,沿着走廊朝主樓盡頭的主卧室走去。

主卧室的門半掩着。裏面傳來趙德柱粗重的鼾聲和女人低聲的啜泣——大概是那個年輕女人被關在裏面陪他。

王堯從門縫裏看了一眼——趙德柱面朝裏側躺在床上,鼾聲如雷。年輕女人縮在床的另一角,滿臉淚痕,不敢動彈。門邊的床頭櫃上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他從帆布包裏取出兩根短針,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嘎聲,被趙德柱的鼾聲完全掩蓋了。

王堯無聲地走到床邊,右手舉起那根最長的主針,對準趙德柱後頸的風府xue——這是斷生針法的要害xue位之一,針刺入後可以在三秒之內阻斷腦乾的生命中樞,讓心髒停止跳動。

針尖距離趙德柱的後頸還有五厘米的時候——

年輕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尖細、冰冷,像是一根鐵針刮過玻璃,帶着一種讓人從脊椎骨底部往上竄的寒意。

王堯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的力量,像一堵無形的牆一樣,從他身後碾壓過來。

他慢慢轉過身。

走廊的盡頭,站着一個人。

灰色的長袍,一張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豎着的裂縫——像是某種閉合的第三只眼。

術士。

帕雅。

我聞到你的味道了。術士歪了歪頭,那道面具上的裂縫似乎在微微開合,你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氣味——藥王谷的氣味。

王堯的大腦在零點一秒之內完成了判斷——

跑,不可能跑掉。那股無形的力量像一張網,将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他感覺自己的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打,更不可能打贏。他從未與這種級別的存在交過手,甚至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什麽能力。

唯一的選擇——

斷生針法。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的銀針猛地向前刺出——不是刺向趙德柱,而是刺向術士的方向!

銀針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

但術士只是輕輕擡了一下手。

銀針在距離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格擋,不是被彈開,而是就那樣懸停在空氣中,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

然後,銀針發出一聲清脆的叮——斷了。

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王堯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師父陳玄機用三年時間、以藥王谷秘方淬煉的逆脈銀針——能刺穿鋼板的銀針,被這個人用一個眼神就震碎了。

有趣。術士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好奇,逆脈針法?你是陳玄機的弟子?

他知道師父的名字。

陳玄機當年在藥王谷的時候,曾經跟我交過手。術士緩緩走向王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髒上,他的針術确實了不起——凡人之中的頂尖。但他終究是凡人。凡人的針,破不了修真者的護身咒。

術士擡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個淡金色的光罩從他掌心擴散開來,籠罩住了整個走廊——不,不是籠罩走廊,是籠罩住了王堯的全身。

王堯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一缸滾燙的水銀裏。每一寸皮膚都在灼燒,每一根骨頭都在吱嘎作響,每一條經脈裏都像是灌入了沸騰的鐵水。那種疼痛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身體內部——像是每一個細胞都在被一只無形的手擰絞、碾壓、撕裂。

他單膝跪在了地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作戰服。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跪下就好。術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面具上的裂縫開合着,像一只正在窺視獵物的眼睛,乖乖跪下,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就像你的師父一樣。

師父。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了王堯的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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