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蘇小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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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第四個。
葉片組——需要同時施力。王堯用第二根銀針輔助,兩根針同時插入鎖孔,一根負責彈子,一根負責葉片。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水泥地面上。
第五個彈子。
咔嗒。
鎖芯轉動了。
門開了。
蘇小曼站在門裏面。
她看起來比昨天更蒼白了,但眼睛是清醒的。她顯然一直在等着。
走。王堯只說了一個字。
蘇小曼沒有猶豫。她伸出手——手腕上的手铐已經打開了。王堯教她的方法起了作用。那根銀針此刻就握在她的手心裏,被她攥得緊緊的。
跟我走,不要出聲。
兩個人快速穿過走廊。五號室還有一個人——一個陌生的女人,大約二十出頭,蜷縮在角落裏用驚恐的目光看着他們。
王堯停了一秒。
一秒之內,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用斷線鉗剪開了五號室的鐵鏈——不是門鎖,是連接鐵鏈的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環。鐵環本來就鏽蝕了,在斷線鉗的咬合下發出嘎吱一聲斷裂了。
你也走。他對那個女人說,往北,B2層東側走廊盡頭,有個松動的欄杆。
女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什麽都沒說出來。但她站起來了,赤着腳跟着他們跑。
王堯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但他做不到假裝沒看見。
三個人沿着走廊向北移動。王堯走在最前面,蘇小曼在中間,陌生女人在最後。
B1層到B2層的樓梯間還是黑的。沒有燈。王堯憑借記憶快速下樓,每一步都踩在臺階的邊緣——這是他在多次行走中摸索出的規律,臺階邊緣的混凝土最結實,不容易發出聲響。
下到B2層。走廊。
東側。
他們跑了大約五十米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警報聲。
不是普通的蜂鳴警報——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大型機械在啓動。王堯知道那是什麽——那是暫存區的門磁報警器。有人發現了三號室和五號室的門被打開了。
跑!王堯低聲說。
三個人加快了腳步。走廊盡頭出現了那扇鐵栅欄——醫療廢物通道的入口。
王堯沖過去,雙手抓住第三根欄杆。欄杆果然松了——不是有點松,是幾乎要從底部脫落的程度。他用力一掰,欄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整個脫離了框架。
一個剛好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缺口。
你先。他推了蘇小曼一把。
蘇小曼側身擠了過去。然後是那個陌生女人——她比蘇小曼胖一些,在缺口處卡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擠了過去。
王堯正準備跟着擠過去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
站住!
他回頭。
走廊的另一端,兩名警衛正快速跑來。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來,照在他的後背上,像一把白色的劍。
王堯沒有跑。
他轉過身,面對那兩個警衛。
光柱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一個幾乎看不到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是我。他說。
陳墨出現的時間,精準得像一枚定時炸彈。
他從B2層西側的走廊拐角處沖了出來——不是跑過來的,而是沖刺。五十多歲的退伍老兵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他手裏拿着一把消防斧——從走廊牆壁上的消防箱裏取出來的。
操你媽的!陳墨一邊跑一邊吼,聲音大到整個走廊都在回蕩,誰他媽把藥品櫃的鎖給撬了!老子的藥呢!
他完全是一副醉漢鬧事的樣子。腳步踉跄,斧頭亂揮,嘴裏罵罵咧咧,活脫脫一個偷了藥被發現後惱羞成怒的混混。
兩名警衛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
陳墨!放下武器!
放你媽!陳墨一斧頭砍在旁邊的消防栓上,火星四濺,老子今天非要找到那個偷藥的雜種——
後面的事情變得混亂而快速。
一名警衛沖向陳墨,試圖奪下斧頭。另一名警衛猶豫了一秒——就是這一秒,王堯側身擠過了欄杆缺口。
通道裏一片漆黑。王堯憑借記憶摸到了向上的鐵梯。鐵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攀爬,每踩一步都會發出金屬的顫響。他不敢停下來,只能加速向上爬。
鐵梯的盡頭是一個方形的出口——排風口。百葉窗已經被他從外面預先處理過了——螺絲松動,用力一推就能脫落。
他用肩膀頂開百葉窗,新鮮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
那風裏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遠處汽車尾氣的味道。
外面的世界。
他爬了出來。排風口在地表的北側圍牆外,是一片荒蕪的灌木叢。月光很亮,能看到遠處有公路上的車燈在移動。
他等。
三十秒後,蘇小曼的頭從排風口中探了出來。
她爬出來的動作很利索——手臂撐着地面,雙腿蹬着排風口的邊緣,像一只從洞xue裏鑽出來的小獸。她的手指和膝蓋上沾滿了鐵鏽和泥土,但她一聲沒吭。
又過了大約一分鐘,那個陌生女人也爬了出來。她氣喘籲籲,渾身發抖,但總算出來了。
走。王堯說,往北,兩公裏外有一條省道。省道旁邊有個加油站,那裏有長途車。
他從排風口旁邊的灌木叢裏拽出一個事先藏好的背包——裏面有三件外套、一些現金和三部一次性手機。
他把外套分給了兩個女人。
蘇小曼穿上外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根還攥在手心裏的銀針。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銀針小心地塞進了衣服的內袋裏。
你——她開口了。
走。路上說。
三個人開始向北奔跑。
月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的灌木叢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只手在鼓掌。
王堯跑在最後面。他不時回頭看一眼——沒有追兵。至少暫時沒有。
他知道這種安全是短暫的。森羅殿的追捕系統很快就會啓動——監控錄像、車輛追蹤、線人網絡。在方圓一百公裏內,他們會變成被獵殺的兔子。
但至少——
他看了一眼跑在前面的蘇小曼。她的馬尾辮在風中一甩一甩的,背影瘦小但筆直。
至少她還活着。
這就夠了。
陳墨的掩護比王堯預想的更有效,也更慘烈。
事後王堯從瘦猴那裏拼湊出了完整的經過——
陳墨在B2層鬧事的時候,另一名警衛通過對講機呼叫了支援。支援來得很快——三分鐘內,六名武裝警衛趕到了現場。陳墨被按在地上,消防斧被奪走。但他一直在罵,一直在掙紮,被打了好幾拳也不停嘴。
操你們!老子跟你們拼了!
鐵面在五點的時候親自到場。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陳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藥品是你撬的?鐵面問。
陳墨吐了一口血水:是老子撬的。藥是老子偷的。怎麽着?
為什麽?
老子牙疼。陳墨咧開嘴,露出幾顆帶血的牙,疼了三天了。找你們要止痛藥,沒人給。老子自己去拿,犯哪條規矩了?
鐵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牙疼的事。暫存區跑了兩個人——不,三個人——這件事和一個偷藥的混混同時發生,不可能是巧合。
但他沒有證據。
陳墨的鬧事時間恰好和藥品櫃被撬的時間吻合。監控錄像顯示他在一點四十分從宿舍出來,在走廊裏晃蕩了一陣,然後去了消防箱的位置。他的行為軌跡雖然可疑,但每一個單獨的動作都不構成蓄意破壞——他确實撬了藥品櫃,确實拿了止痛藥,确實打了一架。
關禁閉。三天。三天之後再說。鐵面最終做出了決定。
陳墨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堯離開的那個排風口方向。
他的嘴角有一絲血跡,但眼睛在笑。
兩天後。
王堯回到了森羅殿。
他是自己走回來的。
這不是英雄行為——這是計算的結果。如果他逃跑,森羅殿會傾盡全力追殺他。他一個人在外面沒有資源、沒有身份、沒有後路。而蘇小曼——她已經被轉移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王堯花了兩個月時間布置的安全屋,在三百公裏外的一個小城鎮。那個陌生女人也被安置在了另一個城市。
更重要的是,他回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需要留在森羅殿內部。
需要接近更多的核心信息。
需要找到那份棄子名單。
需要找到暗河的真相。
需要為師父報仇。
他走進森羅殿的大門時,沒有任何人攔他。門衛看了他一眼,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
出去乾嘛了?
采購藥材。王堯說,黑市那邊有一批貨到了,我去驗了驗。
門衛點了點頭,放他進去了。
王堯穿過走廊的時候,迎面遇到了鐵面。
鐵面站在走廊中間,雙手背在身後。他的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刺過來。
回來了?
回來了。
藥材買到了?
買到了。
鐵面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種目光讓王堯想起了在訓練營時第一次和鐵面對視的感覺——像被一頭狼盯住,你不動,它就不動,但它随時可以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
蘇小曼跑了。鐵面突然說。
王堯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三年多的訓練營和無數次生死邊緣的經歷,已經讓他的面部肌肉形成了鋼鐵般的面具。
聽說了。他說。
你怎麽看?
跟我無關。王堯說,我只是個醫生。
鐵面又盯了他五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醫生說得好。鐵面轉身走了,去醫療室吧。今天有手術。
王堯看着鐵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知道鐵面沒有相信他。
鐵面永遠不會相信他。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當天晚上。
王堯在醫療室裏處理完最後一臺手術——一個腹部中刀的殺手,肝髒破裂,王堯花了三個小時修補——他終于有時間獨處了。
他坐在手術臺旁邊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手術臺上還殘留着血跡。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氣的混合味道。
他想起蘇小曼。
想起她穿着他那件灰色外套,在月光下奔跑的背影。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旗幟。
想起她在排風口爬出來時的樣子——手臂撐着地面,雙腿蹬着邊緣,一聲不吭。
想起她四年前被他扔了一條毯子時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會死。
她确實沒有死。
但他呢?
他為了救蘇小曼暴露了多少?陳墨被關了禁閉,瘦猴的情報網被收緊,他自己也上了鐵面的嫌疑名單。更重要的是——他提前消耗了一張底牌。
在森羅殿的世界裏,信任是最稀缺的資源。而他剛剛用掉了一部分。
不值得嗎?
值得。
他知道值得。
在這個把所有東西都量化為利益和代價的地下世界裏,蘇小曼是唯一一個不能被量化的存在。她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三等貨。她是一個人。一個十六歲的、瘦小的、被這個世界遺棄了無數次但從未放棄的人。
如果連她都救不了,那他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
如果連一個人都不救,那他和森羅殿有什麽區別?
王堯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了指尖那種微弱的波動——不是來自別人的身體,而是來自他自己。在皮膚之下,在經脈之中,有一種力量在緩慢地覺醒。
逆脈針法。第二重。聽息。
他已經能夠感知到自己的身體了。心跳、呼吸、血液的流動、經脈的震顫——所有這些都被他聽到了。
還有第三重。斷脈。
還有更高的層次。
還有師父的仇。
還有——暗河。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醫療室的角落裏。在牆角的一塊松動的瓷磚後面,他藏着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兩行字:
蘇小曼——安全。
下一步:棄子名單。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重新藏好。
燈光照在他消瘦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影子很長、很暗,像一條通往深處的路。
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王堯拿起聽診器,重新坐回手術臺旁邊。
黑市醫生的面具,還得繼續戴着。
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