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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蘇小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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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蘇小曼

消息是瘦猴帶來的。

他像往常一樣,在午飯的時候端着餐盤湊過來。彎着腰,縮着脖子,眼神四處掃蕩,像一只嗅到了危險氣味的老鼠。但今天他的節奏不對——太快了。平時瘦猴過來之前總會先在食堂轉一圈,确認沒有耳朵在附近,今天卻直奔王堯的桌子,連餐盤都沒放下。

堯哥。他蹲下身,假裝系鞋帶,嘴唇幾乎貼着王堯的膝蓋,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三天後。

王堯咀嚼饅頭的動作沒有停。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沒有看瘦猴一眼。

什麽三天後?

出貨。瘦猴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蘇小曼在名單上。這回不是客戶挑——是上面直接下的令。南域那邊欠了一批貨,拿她頂。

王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饅頭在指間碎了一角,碎屑落在餐盤裏,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南域。又是南域。

自從他從南域回來之後,森羅殿和那邊的渠道就走得更勤了。金三角的毒枭被清除了一批,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中間商。人販子、軍火販子、器官掮客——地下世界的供需關系像一條永遠填不滿的溝壑,填進去多少屍體都不夠。

名單誰經手的?王堯問。

老規矩,周毅。他經手,鐵面簽字。但這次不一樣——瘦猴系好了鞋帶,慢慢站起來,聲音更低了,這次是暗單。你知道什麽是暗單吧?

王堯知道。

暗單,是森羅殿裏最隐秘的交易方式。普通的出貨有流程、有審批、有記錄。但暗單不同——暗單不走系統,不留記錄,經手人只有一到兩個。這意味着一旦人出了那個門,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不是被賣到某個紅燈區那麽簡單——是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還有別的信息嗎?

沒了。瘦猴端起餐盤,迅速走開了。他走之前回頭看了王堯一眼。那個眼神裏有恐懼,有同情,還有一種我幫不了你更多了的無奈。

王堯低下頭,繼續吃飯。

粥還是那碗粥,饅頭還是那兩個饅頭。但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下午是自由訓練時間。

所謂自由,不過是給你一段時間讓你自己決定怎麽折磨自己。有人去射擊場,有人去格鬥館,有人在走廊裏跑步——在地下三層跑步是一件很荒誕的事,你跑了十圈之後發現自己還在原地,因為走廊是環形的,像一條永遠跑不到盡頭的跑道。

王堯沒有去訓練。他去了醫療室。

醫療室在地下一層,是一間改造過的倉庫。裏面有三張簡易手術臺,一些基礎的醫療設備和藥品,以及一臺老舊的X光機。作為森羅殿的黑市醫生,王堯每周有三天在這裏值班,給受傷的殺手和打手處理傷口。

今天是他的值班日。

他到達醫療室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一個病人了——一個左臂被刀劃傷的打手,坐在手術臺上等着。傷口不深,但出血不少,地上的血漬已經乾成了暗褐色。

王堯戴上手套,開始清創。

他的手法很穩。縫合的時候,針在皮膚邊緣穿行,每一個針腳都均勻而精準。那個打手咬着牙沒出聲,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下次打架記得護着點胳膊。王堯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天氣。

操,你以為我不想?那個孫子從背後捅的——

好了。王堯剪斷縫線,用紗布包紮好傷口,三天別沾水,一周後來拆線。

打手道了聲謝,拿着王堯給他的一管止痛藥走了。

醫療室安靜下來。王堯脫下手套,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水龍頭裏的水是鐵鏽色的,沖了好一會兒才變清。他看着清水從指縫間流過,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把蘇小曼從那間密室裏弄出來,并且讓她活着離開這個地下設施。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蘇小曼被關在地下一層東側的一間暫存室裏。暫存室一共六間,每間不到四平方米,沒有窗戶,鐵門從外面鎖着,走廊上每隔二十米有一個監控攝像頭,走廊兩端各有一名警衛值守。

而要從地下設施到外面,必須經過三道鐵門、兩道安檢、一條三百米長的上行坡道。坡道盡頭是最終出口——一扇厚重的鋼制防爆門,由兩名持槍警衛二十四小時值守。

正常情況下,任何人進出都需要通行證和指紋驗證。殺手級別的有獨立通行證,但行動會被追蹤。普通打手和雜役連獨立通行的資格都沒有。

而蘇小曼——她什麽都不是。不是殺手,不是打手,不是任何有編制的人。她在森羅殿的系統裏只是一個物品。物品沒有通行證,物品不需要指紋,物品只需要被搬運。

王堯閉上眼睛。

水流過手指的感覺漸漸變得遙遠。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是沈萬山教給他的感知。在皮膚的極深處,在經脈和骨骼的間隙中,有一種極其微弱的波動。每個人的波動都不一樣,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

他已經練了很久了。

現在他可以在觸碰一個人手腕的三秒之內,感知到這個人的基本生命體征——心跳是否規律,經脈是否通暢,氣血是否充盈。這是逆脈針法第二重聽息的基礎功夫。

但感知再強,也穿不透鐵門和子彈。

王堯關掉水龍頭,擦乾手,在醫療室裏來回踱步。

他的腦子在快速拆解這個問題,像拆解一臺結構複雜的機器——每一個零件、每一個齒輪、每一條傳動軸都必須被理解、被計算、被利用。

第一,他需要進入暫存區。

他可以作為醫生進入。暫存區裏關着的不止蘇小曼一個人——每次出貨前都會有一個健康檢查環節,确保貨品的狀态合格。這個檢查由醫療室負責。也就是說,他有合理的理由出現在那個區域。

第二,他需要解除蘇小曼身上的束縛。

暫存室裏的人通常會被铐住手腳。鎖是标準的handcuff——王堯的醫療室工具裏有一把小型斷線鉗,可以剪開。但問題是,蘇小曼的手腕上還會被綁一根防暴繩——一種尼龍材質的紮帶,一旦鎖死就無法徒手掙脫。

他需要一把刀。或者——一根針。

第三,也是最難的——逃跑路線。

從暫存區到出口,他需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通過三道鐵門、兩道安檢、一條三百米的坡道。這在沒有通行證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完成。

除非——他能制造一個足夠大的混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開。

王堯停下了腳步。

他看着醫療室角落裏那個生鏽的鐵架子。架子上擺着各種醫療用品——紗布、碘伏、縫合線、手術刀片。在最

那是藥品櫃。裏面存放着一些管控類藥品——麻醉劑、鎮痛劑、肌松藥。這些藥品的使用需要登記,但王堯作為值班醫生有鑰匙。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漸漸成形。

粗糙的,危險的,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的計劃。

但這是他唯一的計劃。

第二天晚上。

王堯去了蘇小曼那裏。

準确地說,是去做出貨前健康檢查。這是流程中規定的環節——每一個即将被出貨的人都要接受一次體檢,确保沒有傳染病、沒有外傷、身體狀況符合客戶要求。

負責帶他進暫存區的警衛叫老吳,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森羅殿待了至少十年。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據說是年輕時跟人搶地盤留下的。他不愛說話,也不愛管事,只要流程對了,他不會多問一個字。

三號室。老吳打開門,側身讓王堯進去。

暫存區裏彌漫着一種混合了黴味、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六間暫存室,目前住了四個人。三號和五號有人。三號是蘇小曼。

王堯提着醫藥箱走了進去。

蘇小曼坐在角落裏的水泥地上。她的手腕上铐着手铐,腳踝上綁着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牆壁上的鐵環裏。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衣服,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但她擡起頭看王堯的時候,那雙眼睛依然是清亮的。

黑白分明,像兩顆被清水洗過的石頭。

你來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堯蹲下身,打開醫藥箱。他需要做個樣子——量血壓、聽心率、檢查瞳孔。這些步驟必須完成,因為檢查結果會被記錄在案。

伸手。他說。

蘇小曼伸出手腕。手铐的金屬邊緣磨紅了她的皮膚,有一兩處已經磨破了皮,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王堯把聽診器放在她的胸口。心跳——每分鐘78次,略快,但在正常範圍內。他把血壓計的袖帶纏上去。115/75,正常。

在做這些的時候,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

三號鐵門,每天淩晨兩點到兩點半換班,有大約九十秒的空窗期。王堯的聲音低到只有嘴唇的震動才能傳遞,醫療廢物通道在B2層東側盡頭,鐵栅欄的第三根欄杆松了,可以掰開。通道通往地表的排風口,排風口在北側圍牆外二百米。

蘇小曼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你——

別說話。王堯換了一只手檢查她的瞳孔,手指輕輕翻開她的眼皮,動作專業而冷靜,明天淩晨兩點。我會制造一個意外,讓B1層的警衛至少混亂十分鐘。你必須在九十分鐘之內通過三號鐵門和醫療廢物通道。

欄杆我能掰開嗎?蘇小曼的聲音幾乎不可聞。

你能。王堯說,你比你以為的要強。

他收回手指,在記錄單上寫了幾筆。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本來沒打算做的事——他從醫藥箱的夾層裏摸出一根銀針,極細極短,只有三厘米長。他把銀針藏在蘇小曼手腕上那條已經磨破的紗布

這根針可以打開手铐。他的聲音更低了,手铐的鎖芯是标準的彈子鎖,銀針可以代替鑰匙撥動彈子。但我只能教你一次——你記住手法。

蘇小曼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你把手伸出來,假裝讓我檢查指甲。

王堯伸出手。蘇小曼的手覆了上來,手指冰涼而纖細。

用針的鈍頭——不是尖頭——插入鎖孔。王堯的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先抵住第五個彈子,往上推到剪切線的位置。你會感覺到一個微小的咔嗒——那是彈子到位的感覺。然後保持這個力度,依次推前四個。

蘇小曼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輕輕劃動,像是在記憶一條看不見的路線。

五個彈子。依次推。力度從輕到重。最後推第一個的時候,鎖芯會轉動。

如果失敗了呢?

再試。王堯收回手,站起身,你沒有太多時間。整個過程不能超過三十秒。

他提起醫藥箱,轉身走向門口。

王堯。蘇小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如果你暴露了——

不會的。

如果暴露了,你不要管我。

王堯沉默了兩秒。

檢查完了,他提高了聲音,讓門外的老吳能聽到,一切正常。

老吳點了點頭,重新鎖上了門。

鐵門在身後關閉的聲音,像一聲沉悶的嘆息。

第三天淩晨。一點四十五分。

王堯站在醫療室裏,面前是一張操作臺。操作臺上擺着幾瓶藥品——他取出了兩瓶異氟烷(一種吸入式麻醉劑)和一支阿托品注射液。

他的計劃很簡單,也很瘋狂。

第一步:在一點五十分,他會把異氟烷的瓶子打碎在醫療室的通風口旁邊。異氟烷有甜味、無刺激性的氣體,但在密閉空間裏濃度過高會導致人頭暈、惡心甚至短暫失去意識。醫療室的通風管道和B1層的警衛休息室是共用的——這意味着氣體會在幾分鐘內擴散到隔壁。

第二步:在兩點整,他會發現藥品櫃裏少了一瓶管控藥品——這是他事先在賬目上做的假。他會向值班主管報告藥品異常,引發一次緊急清查。清查會調動至少三名警衛離開崗位。

第三步:趁混亂的九十秒窗口,蘇小曼需要從暫存區跑到B2層東側的醫療廢物通道。

計劃的核心不是精密,而是制造足夠多的混亂和乾擾,讓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向錯誤的方向。

但這其中有一個巨大的漏洞——如果老吳在換班之前沒有離開崗位呢?如果警衛在氣霧擴散之前就察覺到了異常呢?如果蘇小曼在通過鐵門的時候手铐沒有打開呢?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是死。

王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一點四十八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那瓶異氟烷。

瓶子是玻璃的,很薄。他不需要用什麽力氣——只是在操作臺邊緣輕輕一磕,瓶口就裂了一道縫。一股無色的氣體開始從裂縫中逸出,帶着一種淡淡的、幾乎是甜蜜的味道。

他把瓶子放在通風口正下方的架子上。

然後他開始等待。

一點五十二分。

隔壁傳來了咳嗽聲。

王堯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确認。氣體已經擴散到了警衛休息室。咳嗽聲意味着有人在吸入後出現了呼吸道刺激反應。

緊接着是一陣模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氣是困惑的、不耐煩的。

什麽味兒?

不知道,是不是管道出問題了?

去看看。

腳步聲。開門聲。腳步聲遠去。

王堯看了一眼時鐘。一點五十五分。

他從醫療室的後門走出去。後門通向B1層和B2層之間的樓梯間——這條路線他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樓梯間的燈是壞的,已經壞了三個月沒人修。黑暗是他最好的盟友。

他快速下樓,在B2層的走廊拐角處停下了腳步。

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暫存區的走廊。兩名警衛——不,只剩一名。另一名去查看通風管道了。剩下的那名警衛正靠在牆上,用手揉着鼻子,表情有些恍惚。

一點五十九分。

王堯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銀針。

這根針不是給蘇小曼的那種小針——這根更長,更粗,是他用來給大型動物做麻醉的。銀針的尖端塗了一層微量的□□——一種起效極快的肌松劑。

他不需要傷人。他只需要在目标身上紮一針,讓對方在三秒之內失去行動能力,持續時間大約五到八分鐘。

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誰?警衛反應不算慢,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對講機。

但王堯更快。

他的左手抓住了警衛的手腕,右手持針,準确地刺入了對方前臂內側的曲池xue。這個位置有豐富的神經末梢,藥物吸收極快。

警衛的嘴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他的手臂在一秒之內變得無力,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膝蓋跟着發軟,整個人沿着牆壁慢慢滑了下去。

王堯扶住他,把他輕輕放在地上,确保他的頭不會磕到水泥地面。

對不住。他低聲說。

他搜了警衛的口袋——找到了一張暫存區的通行卡。卡上只有一道權限:單向開門,不記錄出入信息。

夠了。

兩點零一分。

王堯刷開通往暫存區的鐵門。門嘀了一聲,綠燈亮起。他快步走了進去。

三號室。

他蹲下來,把通行卡貼在門鎖的感應區上——不,這不是刷卡鎖。這是鑰匙鎖。

該死。他搞混了。

暫存區的門鎖不是電子鎖,是機械鎖。通行卡打不開。

王堯的腦中閃過無數種可能——他的醫藥箱裏有斷線鉗,但斷線鉗剪的是鐵鏈,不是門鎖。門鎖是C級鎖芯,用普通工具根本打不開。

除非——

他再次掏出銀針。

鎖芯。彈子。五個。

他從來沒有用針開過C級鎖。他給蘇小曼教的是普通手铐的彈子鎖原理,和C級鎖完全不同——C級鎖有雙層彈子結構,還有葉片片組,複雜度至少是普通鎖的三倍以上。

但他沒有選擇了。

他把銀針插入鎖孔。閉上眼睛。

感知。

沈萬山教給他的感知——不僅僅是感知人體的經脈和氣血。當注意力足夠集中的時候,指尖可以通過針身感知到任何細微的機械結構。彈子的位置、彈簧的張力、葉片的偏移——這些信息通過銀針傳到他的指尖,再傳到他的腦中,形成一幅模糊但可用的圖像。

第一個彈子。推。

咔。

極其細微的聲響,像一根頭發落在棉花上。

第二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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