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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術士之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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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術士之死

秦九歌的茶室藏在仰光唐人街最深處的一條巷子裏。

從外面看,這不過是一間普通的雜貨鋪——門口挂着一塊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寫着秦記香鋪四個字,櫥窗裏擺着幾盒落滿灰塵的線香和檀木手串。但推開後面那扇不起眼的鐵門,穿過一段窄而暗的走廊,才別有洞天。

走廊盡頭是一間寬敞的茶室,四面牆上嵌着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古董——有些是真品,有些是高仿,但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茶室的中央是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擺着一套汝窯茶具,旁邊點着一盞青銅燈,燭火搖曳,在滿牆的古董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秦九歌坐在案後,穿着一件墨綠色的旗袍,袖口和領口繡着暗金色的鳳凰紋樣。她的頭發盤成一個低髻,用一根象牙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襯得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愈發精致。

但王堯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秦九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她慣常的漫不經心,不是她那種看透了世事的冷淡和疏離。而是一種……急切。

她在等他。而且等了很久。

坐。秦九歌朝對面的紫檀椅努了努嘴,然後給王堯倒了一杯茶。

王堯坐下來,但沒有碰茶杯。

他從帆布包裏取出那枚玉簡,放在桌上。

玉簡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青白色光芒,表面的符文像是活物一樣微微流動。整間茶室裏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變得凝重了——博古架上的幾件瓷器輕輕顫抖了一下,發出極其細微的叮叮聲。

秦九歌的目光落在玉簡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

而是恐懼。

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連她這樣的女人也無法掩飾的恐懼。

你從哪裏得到的這個東西?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兩個八度。

南域。一個術士身上。

秦九歌閉上了眼睛。

她閉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壓制某種即将爆發的情緒。過了大約十秒鐘,她才重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恐懼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王堯,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不知道。所以才拿來給你看。

秦九歌伸出手,但沒有碰玉簡。她的手指停在距離玉簡大約三寸的位置,指尖微微顫抖。

這是傳音簡。修真界最基礎的信物之一——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信件。但它不是寫給活人看的,它是用來傳遞信息的。信息的發送者和接收者,都是修真界的人。

修真界的信物,怎麽會出現在一個術士身上?

因為那個術士不是野路子。秦九歌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王堯能聽出平靜員。可能是某個門派的外門弟子,可能是某個家族的附庸,也可能是某條暗線上的棋子。

棋子?在誰的棋盤上?

秦九歌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從案上拿起一把小巧的銀鑷子,極其小心地夾起玉簡,翻轉過來,對着燭光仔細觀察。

玉簡的背面刻着一個圖案——一只蜷縮的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完美的圓環。圓環的內部是一個水字的古體篆書。

秦九歌看到這個圖案,手抖了一下。

噬尾蛇。她低聲說,這是一個叫暗水宗的門派标記。

暗水宗?

修真界的一個中等門派,以修煉水系功法著稱。他們的掌門據說已經修煉了四百多年,實力深不可測。暗水宗在修真界的地位不算最高,但他們有一個特殊的身份——秦九歌停頓了一下,他們是暗河的守護者。

暗河。

又是暗河。

秦姐,暗河到底是什麽?

秦九歌放下玉簡,重新端起茶杯,但這一次她的手也在抖——她喝了一口茶才把顫抖壓下去。

暗河……是一條河。但又不是一條河。她的聲音變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凡俗世界和修真世界之間,有一層屏障——修真界稱之為天幕。天幕把兩個世界隔開,讓凡人看不見修真者,讓修真者也不必為凡俗之事煩擾。但天幕不是完美的——它有幾處裂縫,幾處薄弱的地方。暗河,就是其中一處。

所以暗河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不僅僅是通道。秦九歌搖了搖頭,暗河是一條河流——它從凡俗世界的某個地方發源,流經天幕的裂縫,最終注入修真世界。河水本身就蘊含着一種特殊的能量——修真界稱之為元液。元液是修煉的至寶,一滴元液抵得上一顆靈石。所以暗河的存在,對修真界來說意義重大。

誰控制了暗河,誰就控制了元液的來源?

差不多。但暗河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規律。暗水宗之所以被稱為守護者,不是因為他們占領了暗河,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如何與暗河共處。

王堯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術士——暗水宗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趙德柱身邊?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答案。秦九歌的目光變得銳利,一個修真門派的外圍弟子,跑去給一個毒枭當保镖——這本身就不正常。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趙德柱身上有暗水宗想要的東西。或者——趙德柱占據的某個地方,與暗水宗有關。

王堯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他從玉簡中看到的,暗河流淌在黑暗中的畫面。以及那條河的兩岸——他似乎看到了什麽,但畫面太模糊了,他無法确認。

天堂寨。他低聲說,趙德柱的老巢,在妙瓦底郊外的一個山頭上。那個山頭的位置……

怎麽?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那個山頭可能就靠近暗河的入口。

秦九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盯着王堯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說:

你比我想的聰明得多。

茶室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秦九歌把玉簡重新放回桌上,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她的表情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淡——但王堯知道,這種冷淡只是她的面具。面具

這枚傳音簡,秦九歌說,你能讀懂上面的內容嗎?

不能。上面的文字我一個都不認識。

當然不認識。那是靈文——修真界通用的文字體系。凡人的眼睛看到的只是一堆鬼畫符,但修真者可以看到文字背後承載的信息。

那你能讀懂嗎?

秦九歌苦笑了一下。

我?我只是一個凡人。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在燭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我雖然掌握了很多關于修真界的情報,但我自己……不是修真者。我只是在凡俗世界的夾縫中,靠販賣情報為生的人。

但你有辦法。王堯說。這不是疑問句。

秦九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翹。

就在這時,茶室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坤推門闖了進來,滿臉是汗,氣喘籲籲。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顯出深淺不一的顏色。

九歌姐——阿坤彎着腰喘氣,大事——大事——

說。秦九歌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帕雅——那個術士——死了!

王堯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什麽時候的事?秦九歌問。

就在今天淩晨。阿坤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到秦九歌面前,緬北那邊傳來的消息——術士從天堂寨逃出去之後,連夜往北走,一路翻山越嶺。趙德柱的手下有人遠遠看見了,形容說像一道灰煙在樹林裏穿行,速度快得不像人。

然後呢?

然後他走到了緬北的野人山裏——就是那種沒有路、沒有信號、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痕跡的原始森林。在那裏,他倒下了。

阿坤說到這裏,聲音變得有些發顫。

他倒下的時候,身邊剛好有一個從林子裏采藥的當地山民。那個山民吓壞了——他說他看見一個穿着灰袍子的人倒在河邊上,渾身冒着淡藍色的光,嘴裏不停地往外吐黑水,掙紮了大概半個小時才斷氣。

半個小時?王堯皺起了眉,修真者受了傷,恢複能力應該比凡人強得多。他不可能半個小時就死。

問題就出在這裏。阿坤咽了口唾沫,那個山民說,術士臨死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念經,但那個山民聽得清清楚楚——

什麽話?

暗河……才是入口……

茶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堯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暗河。又是暗河。

那個術士——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念叨的竟然是暗河這兩個字。

他用逆脈針法封住了術士的xue道,又用噬靈針破了他的護身咒。但那些傷害,對于一個修真者來說,應該是可以恢複的。術士逃走的時候雖然狼狽,但速度依然驚人——那說明他的實力還在。

那他為什麽會死在野人山裏?

他的傷不是王堯給的。秦九歌忽然說。

王堯擡起頭:什麽意思?

逆脈針法再厲害,也只是凡人武學的極致——它能傷害修真者的□□,但無法傷及修真者的根本。如果帕雅只是受了這些傷,他完全可以找個安全的地方閉關修養,用修真者的手段慢慢恢複。

所以——

所以他死在自己手上。秦九歌的聲音變得極低,或者更準确地說——他死于暗水宗的規矩。

王堯愣住了。

暗水宗有一條鐵律。秦九歌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任何外門弟子,在任務失敗并且丢失宗門信物的情況下,必須——死。

為什麽?

因為傳音簡裏儲存着暗水宗的核心情報。一旦落入敵手,就可能暴露宗門的秘密。所以暗水宗給每一個外門弟子都種下了一種特殊的禁制——如果任務失敗或者信物丢失,禁制就會自動發作,在弟子的丹田裏引爆一股毀滅性的力量。不給敵人審訊的機會,也不給弟子叛變的可能。

王堯的脊背發涼。

你是說……帕雅是被暗水宗自己殺死的?

他自己動手了。秦九歌說,或者更準确地說——他啓動了體內的禁制,主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知道,帶着丢失信物的恥辱回去,會死得更慘。暗水宗的酷刑……不是凡人能想象的。

王堯沉默了。

帕雅——一個修真界的外門弟子,一個能夠以一己之力碾壓凡人殺手的強者,一個在凡俗世界中幾乎無所不能的術士——最終的死法,是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裏,在一種專門用來懲罰叛徒的禁制下,口吐黑水,掙紮了半個小時,獨自死去。

臨死前,他念叨着暗河。

他的禁制發作的時候,最後的念頭湧入了傳音簡裏——這就是為什麽這枚傳音簡上會有信息殘留。秦九歌轉過身來,但暗河才是入口這句話——它的含義,遠比帕雅臨死前的呓語要深。

深在哪?

秦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說——

暗河是一條河,河水從凡俗世界流到修真世界。但這條河的源頭在哪裏?傳說中,暗河的源頭不是地下水脈,不是地質奇觀——而是一個人。

人?

第一個發現暗河的修行者,據說是一個叫淵的人。他本是凡人,無意中踏入一條神秘的地下河流,在河水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後,身體發生了蛻變——突破了凡人的極限,成為第一個修真者。他的身體成了河的源頭,他的丹田成了河的泉眼。從此,暗河就從他身上流淌出來,連接了凡俗和修真兩界。

所以——暗河的入口,就是淵本人?

或者說是淵的傳承。秦九歌一字一頓地說,暗水宗守護的暗河,本質上守護的是讓凡人變成修真者的那條路。帕雅在臨死前說暗河才是入口——他也許在那一刻,通過禁制爆發帶來的意識超脫,窺見了暗河最深處的秘密。

王堯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所以——逆脈針法……

秦九歌點了點頭。

你師父陳玄機掌握的逆脈針法,很可能是淵流傳下來的古老功法的一支。陳玄機用地髓打造噬靈針——地髓是暗河河床中沉積的礦物質,只有暗河的水長期浸泡才能形成。這意味着,你師父手裏的噬靈針,本身就攜帶着淵的力量。

所以我才能破掉修真者的護身咒。

不是你的力量,是噬靈針的力量——是淵的力量通過噬靈針傳導到了你身上。秦九歌的聲音變得鄭重,王堯,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手裏的那根噬靈針,不是普通的武器。它是連接凡俗和修真兩界的鑰匙之一。

王堯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經握着噬靈針,刺入了一個修真者的護身咒,窺破了凡人和修真者之間的壁壘。

那只手現在微微發顫。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一種混沌的、滾燙的、正在他血管裏燃燒的情緒。

你果然跟你師父一樣聰明。她站起身來,走到博古架前面,從最高一層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紫檀木盒。木盒的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陣法圖案。

這個盒子,是我花了十五年時間,從三個不同的渠道收集到的零件組裝而成的。秦九歌把木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的東西——是一個譯靈盤的殘件。

她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圓盤,由某種不知名的金屬鑄造,表面刻着與傳音簡上類似的符文。圓盤的中心有一塊凹陷,大小恰好可以放入一枚傳音簡。

譯靈盤,修真界用來翻譯靈文的工具。這個殘件不完整,大概只能發揮三成作用。但——足夠讓我們大致了解傳音簡上的內容了。

怎麽用?

把傳音簡放進去。然後用意念去觸碰它——你之前不是已經做到過一次了嗎?用你那套逆脈針法的氣感。

王堯猶豫了一下。

上次他用氣感觸碰玉簡的時候,看到了暗河的畫面——那些畫面是真實的還是幻覺,他還沒有确認。如果再次觸碰,他不确定會發生什麽。

安全嗎?

三成把握。秦九歌毫不猶豫地說,但你要是不試,這枚傳音簡就是一塊廢玉。

王堯想了想,把傳音簡放入了譯靈盤的凹陷中。

尺寸完美契合。

傳音簡嵌入的瞬間,譯靈盤上的符文亮了起來——不是燭光的反射,而是符文本身在發光。淡藍色的光芒從圓盤的邊緣向中心擴散,籠罩住了那枚青白色的玉簡。

整間茶室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王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将意念凝聚在指尖,緩緩伸向譯靈盤。

當他的指尖觸到盤面的那一刻——

信息像是洪水一樣湧入了他的腦海。

不是畫面。

是文字。

是聲音。

是無數個碎片化的、斷斷續續的、模糊不清的信息,像暴雨一樣砸在他的意識裏。他拼命地抓住其中一些碎片,努力地将它們拼湊在一起——

……暗水宗第七外門……

……凡俗界金三角區域……暗河支流入口确認……

……趙氏據點下方三百丈……檢測到元液滲出痕跡……

……護法指示:以趙氏為掩護,暗中開采元液……不得驚動凡俗勢力……

……任務代號:暗流……

……若遇阻礙,可清除一切……

……切記——凡俗之人不可知暗河之事……違者——滅口……

信息到此中斷。

王堯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他的額頭、後背、手心全是汗——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秦九歌在旁邊遞過來一杯茶。

看到了什麽?

王堯接過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是涼的,苦味在舌根彌漫開來,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暗水宗。他說,那個術士屬于暗水宗的外門弟子。他們的任務是——在趙德柱的據點

秦九歌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

元液……她喃喃自語,暗水宗一直在秘密開采元液……難怪他們的實力在近十年裏暴漲了這麽多……

趙德柱知道嗎?

他大概不知道。秦九歌迅速恢複了冷靜,他以為術士只是一個保镖,幫他抵禦暗殺。但實際上,他是暗水宗的棋子——一個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暗水宗借他的勢力做掩護,在他的地盤上偷偷開采元液。

所以他死了,暗水宗不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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