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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林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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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林婉

雨下了一整夜。

王堯坐在安全屋的窗邊,手裏捏着那張照片——确切地說,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寶麗來照片。照片的邊角有燒焦的痕跡,像是有人試圖毀掉它,卻又在最後關頭猶豫了,将它從火苗中抽了回來。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

她站在一棵櫻花樹下,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散着,被風微微吹起。她笑得很自然,那種笑不是擺拍出來的,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快樂。陽光透過櫻花的花瓣灑在她臉上,形成細碎的金色光斑。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剛剛被人講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

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筆跡很輕,幾乎看不清,但王堯把它湊到臺燈

——林婉。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來,反複看了三遍。

然後他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份棄子名單。

秦九歌給他的東西越來越多,像是一點一點地在把整座冰山推到他面前。每一次都給一小塊,每一次都剛好夠他看清下一步的路。王堯不知道這是不是秦九歌刻意設計的節奏,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在這盤棋裏,他不是棋手,他是一顆正在覺醒的棋子。

棄子名單上有一百三十七個名字。

大部分他都不認識。有些名字旁邊标注了日期和死因——實驗失敗,已銷毀藥物排異,已處理逃逸未遂,已清除——每一個備注都像是一行冰冷的墓志銘。這些名字背後曾經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現在卻只是一串數據和幾個字的總結。

但有兩個名字,和其餘的都不一樣。

第一個是陳玄機。狀态欄寫着暗河·關押,旁邊用紅筆圈了一個圈,還加了一行小字——核心資産,不可處置。

第二個是林婉。狀态欄寫着暗河·核心實驗體,旁邊沒有紅圈,但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和別處不同,像是另一個人的批注。

王堯把臺燈擰到最亮,湊近了看。

那行字寫的是——

天道之種。容器。

他放下名單,目光重新回到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依然在笑。櫻花樹下,白裙飄飄,像是一整個春天都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你是誰?王堯對着照片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他。安全屋裏只有雨聲,以及樓下某處排水管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響。

---

第二天清晨,王堯撥通了秦九歌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秦九歌似乎從來不需要猶豫,不管什麽時候打給他,他總是第一時間接起。王堯不确定這是因為秦九歌有多重視他,還是因為他根本沒有睡覺的習慣。

林婉。王堯開門見山,名單上那個林婉,你知道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你找到她的照片了?秦九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我還以為那張照片已經被燒了。

差一點就被燒了。王堯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泛黃的寶麗來,你怎麽知道這張照片?

因為我見過。秦九歌說,七年前,在藥王谷的一次內部會議上。那張照片被當作實驗樣本的參照資料展示過。

實驗樣本?

林婉不是普通的實驗體,王堯。秦九歌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隔着一堵牆說話,你看過名單上的批注了?天道之種——你知道這四個字意味着什麽嗎?

王堯沒有回答。他确實不知道。

藥王谷研究了四十年,秦九歌說,四十年裏,他們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承載天道的容器。所謂天道,你可以理解為——一種超越人類極限的生命形态。不老,不死,不滅。但天道本身無法獨立存在,它需要一個載體,一個種子生根發芽的土壤。

林婉就是那個土壤?

不。秦九歌糾正他,林婉是土壤,也是種子本身。

電話裏傳來一陣輕微的雜音,像是秦九歌在某個信號不好的地方。

她的情況很特殊。秦九歌繼續說,藥王谷在她三歲那年把她帶走,帶到谷中,用十七年的時間對她進行改造。改造的內容我不能全部告訴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确地說——她不是人。

王堯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的身體已經被徹底改寫了。藥王谷用了上百種藥物、上千次實驗,把她的經脈、骨骼、內髒、血液——全部換了一遍。她現在更像是一件……容器。一個為天道量身打造的器皿。

她自己知道嗎?

你覺得呢?秦九歌的語氣裏帶着一種冷峻的諷刺,一個三歲被帶走、在藥物和實驗中長大的孩子,你覺得她有機會知道什麽?她的記憶、她的認知、她的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

王堯沒有說話。

不過,秦九歌忽然話鋒一轉,有一件事超出了藥王谷的設計。

什麽事?

她逃過。

---

王堯花了三天時間,把秦九歌告訴他的信息、棄子名單上的數據、以及他從森羅殿內部系統中偷偷拷出來的檔案碎片,全部拼在了一起。

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林婉的輪廓開始逐漸清晰。

——她原名不叫林婉。

她的原始姓名在檔案中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編號:藥王谷·天道計劃·壹號樣本。林婉這個名字,是她第一次逃出來的時候,自己給自己取的。

王堯是從一份被銷毀的戶籍記錄殘片中找到這個名字的。那是一個小城的派出所,七年前曾經錄入過一個女孩的身份信息。姓名:林婉。年齡:十五歲。籍貫:不詳。監護人:無。

備注欄裏寫着:流浪人員,身份無法核實,暫予登記。

十五歲。

王堯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計算了一下。七年前,林婉十五歲,那就是說她出生于二十二年前。三歲時被藥王谷帶走,也就是十九年前。從三歲到十五歲,她在藥王谷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

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山谷裏,被當作實驗品,被灌藥、被改造、被當作一個容器來培養。

然後她逃了。

王堯不知道她是怎麽逃出來的。檔案中關于這一段的信息幾乎是空白的,只有秦九歌提供的一個碎片:據說那一次出逃,藥王谷死了十七個人。一個十五歲的、從未離開過山谷的女孩,殺了十七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守衛。

她怎麽做到的?王堯問秦九歌。

我不知道。秦九歌的回答乾脆利落,但那之後,藥王谷對她的評估等級從樣本提升到了核心資産。他們不再把她當作普通的實驗品了。

那她逃出來以後呢?

她活了大概……六個月。

六個月。

王堯低頭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林婉在笑,笑得很開心,像是一切苦難都和她無關。

六個月的時間裏,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沒人知道。秦九歌說,她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藥王谷花了三個月才找到她的蹤跡,然後——

然後把她抓了回去。

對。秦九歌的聲音沉了下去,重新關進了暗河。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出來過。

暗河。

王堯又看到了這兩個字。棄子名單上,陳玄機被關押在暗河,林婉也被關押在暗河。暗河到底是什麽?一座監獄?一個實驗室?還是某種更恐怖的東西?

暗河在哪裏?王堯問。

秦九歌沉默了很久。

這個問題,他終于說,你現在還不應該知道。

---

王堯又花了兩天時間,找到了那張戶籍記錄的更多碎片。

他是通過森羅殿的內部網絡搜到的——森羅殿的情報系統裏,存儲着大量從各地政府數據庫中竊取的信息。戶籍記錄、醫療檔案、失蹤人口登記……這些在普通人看來枯燥無味的數據,在王堯眼中卻是一條條通往過去的線索。

他找到了林婉在那六個月裏留下的所有痕跡。

第一處痕跡是那張照片。

照片的拍攝地點是一座南方小城的一座公園。王堯通過比對公園的建築風格和植被種類,鎖定了城市——是一座位于西南邊陲的小城,氣候溫暖,四季如春,以櫻花聞名。

照片的拍攝日期無法确定,但從櫻花的盛開程度來看,應該是三月或四月。

第二處痕跡是一條醫院的急診記錄。

在那座小城的人民醫院的急診系統中,有一個名字為林婉的患者,在七年前四月的某一天挂過號。主訴:頭痛、惡心、間歇性失憶。接診醫生寫下了簡短的病歷——患者自述近一周反複出現劇烈頭痛,伴有間歇性意識模糊。體格檢查未見明顯異常,建議進一步檢查。

但檢查結果一欄是空的。

王堯推測,她可能沒有做完檢查就離開了。或者——她根本沒有什麽錢做檢查。一個十五歲的流□□孩,沒有任何經濟來源,醫院的檢查費用對她來說可能是一個天文數字。

第三處痕跡,也是最後一條痕跡。

是一家便利店的監控記錄。

森羅殿的系統裏存儲着那座小城幾乎所有公共場所的監控數據——這是森羅殿在七年前就開始布局的一個情報網絡,遠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龐大。

監控記錄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

畫面中,一個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女孩走進了一家便利店。她買了一瓶水和兩個面包,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問她要不要加熱。她點了點頭。

監控畫面的像素不高,但王堯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張臉,和寶麗來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樣。

但她沒有在笑。

她低着頭,頭發遮住了半張臉,肩膀微微蜷縮着,像是在躲避什麽人的目光。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随時準備轉身逃跑。

收銀員把加熱好的面包遞給她,她伸手接過,指尖微微顫抖。

然後她走出了便利店。

監控畫面記錄了她走出門的背影——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

不是在看店裏的人。

她是在看天空。

畫面中的她仰起頭,看着外面的天空,停了兩三秒鐘。那個角度,那個表情,王堯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是一個人在貪婪地記住一樣東西。

她在記住天空的顏色。

因為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

王堯把監控畫面截了圖,和那張寶麗來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左邊是三月或四月的林婉。櫻花樹下,白裙飄飄,笑得像一個從未受過傷的孩子。

右邊是六月的林婉。便利店的燈光打在她身上,頭發淩亂,眼神空洞,像一只受傷後躲進角落裏的小動物。

兩個月的時間。

從笑到不笑,只需要兩個月。

王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受。他不認識林婉,從來沒有見過她,他甚至不能确定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她。但他看着這兩張畫面,心裏升起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情緒。

不是同情。

同情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感情,是一種幸好那個人不是我的自我安慰。王堯不會同情林婉,因為他太清楚了——他和她之間的距離,遠沒有看起來那麽遠。

是認同。

是那種我也曾這樣看過天空的認同。

王堯十四歲進入森羅殿的訓練體系。在那之前的記憶他已經模糊了——他只記得一條很冷的河,和一雙粗糙的手把他從水裏撈出來。然後就是無休止的訓練、考核、淘汰。活下來的人成為殺手,死掉的人成為數字。

他也逃過。

不是從某個具體的地方逃出來,而是從某一段記憶裏逃出來。在森羅殿的訓練基地裏,有一面淘汰牆,上面刻着每一個被淘汰者的名字。王堯十七歲那年,親眼看着他的同期——一個叫阿傑的男孩——因為一次考核失敗,被拖進了那面牆後面的房間。

第二天,阿傑的名字出現在了牆上。

第三天,王堯第一次在夜間翻過了基地的圍牆。

他沒有跑遠。他知道跑不遠。但他需要翻出去,哪怕只是站在圍牆外面的土地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然後被鐵面教官親手拖回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圍牆外面,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的天空是什麽顏色,他已經忘了。但他記得那種感覺——腳下是真正的泥土,頭頂是沒有被屋頂遮擋的天空,風是涼的,空氣是甜的。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感受到自由的重量。

然後他被拖了回去。

鐵面教官沒有懲罰他。只是看着他,說了一句話——

記住這種感覺。因為你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

秦九歌又打來了電話。

你查到了什麽?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像是永遠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動。

她逃出來以後,在一座小城裏生活了六個月。王堯把自己找到的信息簡要複述了一遍。

然後呢?

然後藥王谷找到了她,把她帶了回去。

就這麽簡單?

王堯沉默了一會兒。秦九歌,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因為你需要知道。秦九歌說,因為你遲早要面對暗河。而你面對暗河的時候,你需要知道裏面關着什麽樣的人。

你讓我去暗河?

我沒說。秦九歌的聲音變得微妙起來,但你自己會去的。

王堯攥緊了拳頭。

陳玄機在裏面,對不對?

秦九歌沒有回答。

棄子名單上,陳玄機的狀态是暗河·關押。王堯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我的師父。不管他做了什麽,不管森羅殿怎麽定義他——他是把我從河裏撈出來、教會我活下來的人。我要把他弄出來。

你以為暗河是什麽地方?秦九歌的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種王堯從未聽過的凝重,你以為那是一座普通的監獄,帶幾個人就能把人劫出來?暗河是藥王谷最深處的核心設施,建在地下三百米的地方。裏面有超過兩百名武裝守衛,有最先進的生物識別系統,有毒氣、有陷阱、有——

有林婉。王堯打斷了他。

秦九歌頓住了。

林婉也在裏面。王堯的聲音很平靜,你不只是在告訴我陳玄機在哪裏。你告訴我林婉的事,是因為她和陳玄機關在同一個地方。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讓我去救一個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秦九歌終于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贊賞,還是擔憂,王堯分不清楚。

告訴我更多關于暗河的事。王堯說。

不。秦九歌拒絕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會知道該知道的一切,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事?

等着。

---

等。

王堯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等。

作為一個殺手,等待是基本功。等目标出現,等時機成熟,等風向轉變。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天幾夜,趴在同一個位置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要壓到最低頻率。

但這次的等待不一樣。

因為這次等的不是一個任務,而是一個答案。

他把林婉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文檔,保存在一個加密的U盤裏。然後他把U盤放進了一個鐵盒,鐵盒藏在了安全屋地板下的暗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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