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林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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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個暗格還能用多久。安全屋每三個月必須更換一次,這是森羅殿的鐵律。也許下一次轉移的時候,這個鐵盒就會被永遠埋在廢墟
但沒關系。
至少在現在,林婉的信息是安全的。
王堯又拿出了那張寶麗來照片,看了最後一遍。
照片上的女孩依然在笑。櫻花樹下的陽光依然溫暖,白色連衣裙的裙擺依然被風微微吹起。
六個月。他輕聲說。
你在那六個月裏,有沒有想過——這一切其實是一場夢?
你有沒有在某一個深夜醒來,發現自己依然在那個山谷裏,依然在那個冰冷的、白色的房間中?
你有沒有在某一個瞬間,忽然意識到——你逃出來了,但你無處可去?
你有沒有在便利店門口仰頭看天的時候,心裏想着——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王堯把照片收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他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是為了什麽。
也許是因為他在林婉身上看到了自己。
也許是因為——在一個充滿了謊言、殺戮和背叛的世界裏,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孩的笑容,是他唯一能夠觸碰到的真實。
窗外,雨還在下。
王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櫻花。
花瓣紛紛揚揚地落着,鋪滿了整座山谷。有一個女孩站在花瓣中間,回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然後花瓣變成了血。
女孩的笑容變成了尖叫。
王堯猛地睜開眼睛。
安全屋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方形光斑。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照片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等着。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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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王堯表面上繼續執行森羅殿分配給他的任務——跟蹤、監視、偶爾執行一些低級別的清除行動。他的表現一如既往地穩定,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完全在這些任務上了。
他把所有剩餘的時間都用在了兩件事上:一是研究暗河的相關信息,二是對比棄子名單上的其他線索,試圖找出更多的拼圖碎片。
暗河的信息少得可憐。
森羅殿的內部系統中,關于暗河的記錄只有寥寥數條——而且每一條都是加密的,需要至少三級權限才能查看。王堯目前的權限是二級,他能看到的只有标題和摘要,正文全部被屏蔽了。
他能看到的內容包括:
暗河項目進展報告——第37期。狀态:正常推進。核心實驗體生命體征穩定。天道之種融合率:12%。
暗河設施維護記錄。狀态:正常。第三層隔離區生物安全檢測結果:合格。
暗河人員調配通知。新增安保人員12名,實驗技術人員5名,後勤人員8名。總計駐場人員:247人。
247人。
王堯把這個數字記在了腦子裏。這意味着暗河設施的常駐人員接近250人,其中大部分是安保和後勤人員,真正的技術人員可能不超過50人。
如果他要強行突入,至少需要一支15到20人的精銳小隊,配合重火力支援。但這在森羅殿的體制下幾乎不可能——他沒有權限調動這麽多人,也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來組織這樣一次行動。
除非——有一個任務。
一個合理的、合法的、可以被批準的任務。
比如——回收逃逸的實驗體。
這個想法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但王堯立刻抓住了它。
他開始留意棄子名單上那些狀态标注為逃逸的名字,以及與之相關的情報。
三天後,他等到了。
秦九歌發來了一條加密消息,只有四個字:
有人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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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堯把棄子名單翻到了最後幾頁。
名單的末尾有一批标注為近期動态的條目,日期是最近一個月內的。其中有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編號A-0087,原名:趙鳴。狀态:逃逸。逃逸時間:本月3日。逃逸路線:暗河→外圍中轉站→未知。推測方向:東南亞。
趙鳴。
王堯不認識這個名字。但暗河兩個字讓他的目光停住了。
趙鳴是從暗河逃出來的。
這意味着暗河的防線出現了缺口——有人逃出去了,而森羅殿需要把這個人抓回來。
這就是他要等的機會。
王堯拿起手機,撥通了毒蜂的號碼。
沈璃,他說,你最近有沒有接到什麽新的任務通知?
毒蜂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帶着一絲慵懶:怎麽,你要給我派活?
說正經的。
……有。毒蜂的語氣變了,今天早上收到的。暗河有實驗體逃逸,殿裏要求影級以上的殺手組成回收小組。你怎麽知道的?
我也收到了通知。王堯說。
你收到的?毒蜂有些意外,你不是二級權限嗎?這種任務一般是——
我申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瘋了?毒蜂的聲音壓低了,暗河是什麽地方你不知道?那個回收任務幾乎就是送死——暗河的外圍防禦不是普通殺手能突破的。
不是突破暗河。王堯說,是追逃。趙鳴已經逃出了暗河,他現在在外面。我們的任務是在外面把他抓回來,不是攻進去。
那有什麽區別?毒蜂的語氣依然不安,趙鳴是從暗河跑出來的,他身上一定帶着藥王谷的東西。藥王谷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截我們。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我有必須去的理由。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毒蜂沒有再追問。她認識王堯夠久了,知道他的決定一旦做出,就不會更改。而且她也知道——王堯不是一個會沖動行事的人。他說有必須去的理由,那就一定有。
什麽時候出發?毒蜂問。
三天後。王堯說,我需要三天來準備。
準備什麽?
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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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來寫一封信。
不是遺書。他不相信遺書這種東西——一個殺手如果淪落到需要寫遺書的地步,那他早就該死了。
這封信更像是一份交接文檔。
他把所有關于棄子名單的信息、關于暗河的已知數據、關于林婉的調查記錄,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文檔,分成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交給了一個他信任的信息中間人,存放在一個只有王堯自己知道的加密賬戶中。如果他出了事,中間人會在72小時後自動将信息發送給一個預設的收件人。
收件人是陳墨。
第二部分是一張紙條,上面寫着蘇小曼的聯絡方式——一個加密的即時通訊賬號。這張紙條他打算親自交給陳墨。
第三部分是他自己保留的。
銀針。
那套傳承自逆脈針法的銀針,一共三十六根,被他裝在一條特制的皮帶中。皮帶纏在腰間,外面穿上衣服後完全看不出來。每一根銀針的長度、粗細、材質都不同,對應着不同的用途——有些是用來刺xue的,有些是用來放血的,有些則是用來在極端情況下……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是鐵面教給他的最後一條規矩:殺手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死在任何人的手裏。
銀針是最後的手段。
王堯把銀針重新檢查了一遍,确認每一根都在位,沒有彎曲或生鏽。然後他把那封秦九歌給他的密信也疊好,塞進了銀針皮帶的夾層裏。
密信的內容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那是關于逆脈針法第二重逆死的最後一段口訣,以及一段他至今沒有完全理解的話——
斷生斷的是別人的生,逆死逆的是自己的死。當日月同輝之時,針可通神。
日月同輝。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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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的最後一個晚上,王堯約了陳墨見面。
地點是城市邊緣的一家廢棄工廠。這是他們從小養成的習慣——在森羅殿的訓練基地裏,他們總是偷偷溜到基地後面那座廢棄的廠房裏說話。那裏沒有監控,沒有教官,只有滿地的碎玻璃和鏽跡斑斑的機器殘骸。
陳墨比王堯早到了十分鐘。
他靠在一根水泥柱上,手裏夾着一根沒點燃的煙。看到王堯從陰影中走出來,他把煙別在了耳朵上,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要去暗河?陳墨開口就是這句話。
你消息倒挺靈通。
殿裏都在傳。陳墨的語氣很淡,但王堯聽得出來,他在克制什麽,一個影級殺手主動請纓去執行暗河回收任務,這種事不常見。
我需要去。
陳墨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
為了你師父?
王堯沒有否認。
值得嗎?陳墨問,你師父當年被關進暗河,一定有他的原因。你了解他做過什麽嗎?你知道他為什麽——
我知道。王堯打斷了他,我知道他做過什麽,也知道他為什麽被關。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我從河裏撈出來了。
陳墨沉默了。
他也曾經被從河裏撈出來過。他們都是在同一條河裏被撈出來的孩子——雖然不一定真的是同一條河,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從一個冰冷的、沒有希望的世界裏,被一雙粗糙的手拽了出來。
我幫你。陳墨終于說。
不用。王堯搖頭,你留在殿裏。我有後手要安排。如果我回不來——
你不會回不來。
聽我說完。王堯的聲音很平靜,如果我回不來,三天後,會有一個加密賬戶自動向一個預設地址發送信息。那個地址是你。你會收到一份文件,裏面是我所有的情報來源和分析。
陳墨的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王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蘇小曼。如果你需要聯系我,或者需要找外援,通過這個賬號聯系她。
陳墨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
蘇小曼是誰?
一個朋友。王堯說,一個我信得過的朋友。
陳墨把紙條收好,沒有再問。
兩個人在廢棄工廠裏站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沉默在他們之間是一種常态——從小一起長大的人,不需要用語言來填充每一秒的空白。
小心。最後,陳墨只說了這兩個字。
你也是。王堯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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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全屋後,王堯把那張寶麗來照片又拿了出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事——他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很輕,和原來那兩個字一樣輕。
他寫的是——
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兩個字。他和林婉從未謀面,他甚至不确定林婉是否還活着。暗河裏的核心實驗體,天道之種的容器——這些标簽聽起來更像是在描述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但他還是寫了。
也許是因為那張照片上的笑容。
也許是因為那個在便利店門口仰頭看天的女孩。
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冰冷的、充滿了殺戮和算計的世界裏,他需要一個理由去相信,還有一個人和他一樣,在黑暗中等待着被救出來。
王堯把照片重新放回了胸口的口袋。
然後他關掉了燈,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就要出發了。
直升機将帶他飛向雨林的深處,飛向暗河的方向。在那裏,有他的師父,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孩,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也有他可能再也回不來的命運。
窗外的雨終于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慘白的光灑在地板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王堯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确認照片還在。
然後他翻了一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靜。
不是釋然,不是決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人,在黎明到來之前的最後一點安寧。
他想起了鐵面教官說過的那句話——
記住這種感覺。因為你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鐵面教官,你還活着嗎?
你在暗河裏面嗎?
還是你早就死了,死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王堯閉上眼睛。
不管怎樣,明天他就要出發了。
去暗河。
去見那些他應該見的人。
去做那些他必須做的事。
——不管代價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