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黑市醫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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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把手機放下,看着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做了一件和天針這個身份完全不符的事——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配藥。
黃芪三十克,黨參十五克,白術十克,當歸十二克,陳皮六克,升麻六克,柴胡六克,炙甘草五克。
補中益氣湯加減。
這是給那個年輕姑娘準備的。她嚴重貧血加營養不良,光靠紅棗和阿膠不夠,還需要系統調理。
他把藥包好,用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煎藥的方法、服藥的時間、注意事項。字寫得很醜,但每一筆都很認真。
然後他把藥包放在門口,用一塊石頭壓住那張紙條。
那個姑娘每天下午都會從這裏經過——回她租住的地下室。王堯已經見過她三次了,每次都走同一條路線。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從哪裏來。不知道她為什麽淪落到這種地步。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幫,沒人會幫。
這就是他開這間黑市醫館的原因。
不全是贖罪——他殺過太多人,贖不完的。
而是一種固執的、近乎偏執的信念:他的手能殺人,也能救人。而他選擇不讓這只手只會殺人。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如果連這條底線都丢了,他就真的不是人了。
入夜。
王堯關上醫館的門,拉下卷簾門。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換了一身深色衣服,從暗格裏取出手槍,檢查彈匣——七發,夠了。然後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從醫館後面的一扇暗門鑽了出去。
暗門後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通向城中村的外圍。他在黑暗中穿行了十分鐘,避開了三處攝像頭——這些攝像頭的位置他爛熟于心——最後來到一棟爛尾樓的頂層。
這裏是他和秦九歌約定的緊急碰面點。
秦九歌已經到了。
他站在水泥護欄邊,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沒有回頭,但顯然早就察覺到了王堯的到來。
五十萬。秦九歌開口,聲音平淡,你的命還挺值錢的。
誰發的?
還在查。但有一個線索——那個懸賞令發布用的網絡節點,經過了至少四層代理跳轉。不過其中一層……他終于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刀刻般的臉,用的是森羅殿的內部網絡。
王堯的眼神一冷。
森羅殿。
他的組織。他的主人。
殿主要殺我?
不一定是殿主。秦九歌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燃,森羅殿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你知道的——長老會那幾個老東西,對你一直不太滿意。
王堯沒有說話。
他知道秦九歌說的是事實。森羅殿的長老會——五個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老頭子——對他的态度一直很複雜。一方面,他是森羅殿最鋒利的一把刀,完成了太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另一方面,他越來越不聽話了。
他開始在任務中留活口。開始在殺完人之後感到不安。開始做一些組織成員不該做的事——比如開一間免費的醫館。
這些行為在長老會眼裏,就是失控的信號。
還有一件事。秦九歌吐出一口煙,那個懸賞令裏,提到了一個詞——**天針**。
那又怎樣?那就是我的代號。
不。秦九歌搖了搖頭,它提到的不是你的代號。它用的是全稱——**天針術傳人**。
王堯的瞳孔猛地一縮。
天針術傳人。
不是天針——天針術傳人。
這兩個詞的區別,就像小偷和盜聖的區別。前者只是一個代號,後者指向的是一種傳承——一種有着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歷史的針法傳承。
發布懸賞令的人,不僅知道天針這個殺手,還知道天針背後的針法來歷。
這意味着——有人了解天針術的內情。有人知道逆脈針法的真正來歷。有人知道老瞎子,知道那套傳承的譜系。
甚至……有人可能是那套傳承的另一個分支。
秦九歌。王堯的聲音變得很低,幫我查一件事。
說。
幾十年前——大概六十年前——有沒有一個醫生,用一種特殊的針法治好過很多傷病。這個人可能和軍隊有關,可能出現在戰争年代的戰場後方。
秦九歌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原因。這是他最大的優點——從不問不該問的問題。
我試試。他把煙頭彈到樓下,給我三天。
還有一件事——那個老病患,漁沙街來的,七十三歲,半瞎。幫我查查他六十年前在哪個部隊服役,參加過什麽戰役。
你在懷疑那個老人?
不是懷疑。王堯搖頭,他在無意中提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我需要核實。
秦九歌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堯獨自站在爛尾樓的頂層,俯瞰着腳下這座城市的燈火。
遠處的CBD高樓林立,霓虹閃爍,像另一個世界。而腳下的城中村低矮破敗,雜亂無序,像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他站在這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也像站在自己人生的交界處。
一邊是天針——森羅殿的頂級殺手,地下世界的傳說,手上沾滿鮮血的兇器。
一邊是小王大夫——城中村的免費醫生,窮人的救命恩人,手裏握着銀針的醫者。
這兩個身份,他能維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懸賞令背後的人,不只是想要他的命。
他們想要的,是天針術。
而天針術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廣、更危險。
回到醫館已經是淩晨兩點。
王堯從暗門鑽進去,關好門,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沒有去那張簡易的診療床睡覺,而是走到診桌前,在臺燈下攤開了一張紙。
他開始寫。
不是寫日記——他從來不寫日記。他在畫一幅圖。
一幅經絡圖。
但這幅經絡圖和任何一本中醫教科書上的都不一樣。上面标注的xue位和經絡走向,有些是标準的,有些是教科書上根本不存在的。還有一些用紅色标注的虛線,連接着幾個特殊的xue位組合——那些就是天針術獨有的針方。
定魂三針——神門、內關、湧泉。
他在這三個xue位之間畫了一條虛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六十年前,用于戰場救命。施針者身份不明——疑似第二代傳人。**
然後他又畫了另一組xue位——**斷生三針**:大椎、至陽、命門。
這是逆脈針法中最致命的攻擊針方。三針下去,可以在三十秒內阻斷一個人的所有生命體征——不是殺死,而是讓身體進入一種類似死亡的狀态。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腦電波趨平。
但只要在一百八十秒內拔針,人就能活過來。
超過一百八十秒——就真死了。
斷生的對面是逆死——以大椎、至陽、命門三針反向施術,配合定魂三針,可以在一百八十秒的窗口期內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救回來。
這就是逆脈針法的核心:**斷生逆死,一線之間。**
生與死,只在三分鐘的窗口之內。
而那個六十年前在戰場上用定魂三針救人的神醫——他用的就是這套針法中救的部分。
如果老瞎子說的是真的——天針術傳到他是第三代,傳到王堯是第四代——那六十年前那位神醫,很可能就是第二代,即老瞎子的師父。
但問題是:老瞎子從來沒說過自己有一個同門或者同代的人。
那麽,有兩種可能:
一,老瞎子刻意隐瞞了這段歷史。
二,那位神醫和老瞎子不是同一脈的傳承——他們是天針術不同分支的後人。
天針術在歷史上不止一個傳人?
王堯盯着自己畫的圖,思緒越飄越遠。
他想起了老瞎子說過的另一句話——一句他當時沒有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卻意味深長的話:
**天針術,從來不只屬于一個人。**
當時他以為老瞎子是在說這套針法的普适性——誰都可以學。但現在他想,也許老瞎子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也許,天針術真的有過多個傳承分支。在不同的時代,由不同的人繼承,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有人用它救人,如六十年前那位神醫。
有人用它殺人,如現在的他。
有人隐姓埋名,如老瞎子。
那麽還有沒有其他人?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還在使用着天針術的其他部分?
這個問題讓王堯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一個獨行者在荒野中走了太久,突然發現自己留下的腳印不止一組。
有人和他走的是同一條路。
只是方向不同。
淩晨四點,王堯終于躺到了那張簡易的診療床上。
他閉上眼睛,但腦子裏像有一臺永不停歇的機器在運轉。那個老人的話、秦九歌的情報、老瞎子的遺物、暗網上的懸賞——所有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攪、碰撞、重組,但始終拼不出完整的圖案。
他太累了。
不是身體的累——那種累他早就習慣了。是一種更深層的疲憊,來自靈魂深處。
殺人殺得太多了。
他在心裏默默地算過——從他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執行任務到現在,二十三年。他殺過多少人?他盡量不去想這個數字,但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面孔會自動浮現在眼前。
有該殺的——毒枭、人販子、恐怖分子、黑心商人。
也有不該殺的——擋了路的無辜者、知道太多秘密的知情者、甚至只是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的倒黴蛋。
森羅殿沒有該不該的概念。只有任務和非任務。
接了任務,就是該殺。
不接?不接的後果比殺錯人更可怕。
王堯曾經試圖反抗過。十七歲那年,他拒絕執行一個任務——目标是任務目标六歲的女兒。那個小女孩長得像他,不是長相,而是眼神。那種無辜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可怕的眼神。
結果是他被關了三天的水牢——森羅殿的反省室。三天不吃不喝,不見光,只有一個聲音反複在耳邊回響:不服從,就死。
他最終服從了。
那個小女孩死了。
從那以後,王堯就學會了一件事:**把靈魂切成兩半。**
一半負責執行任務——冷靜、精準、高效。這一半沒有感情,沒有猶豫,沒有道德判斷。它只負責一件事:完成目标。
另一半負責做人——看病、救人、給窮人免費診療。這一半是他拼命守護的東西,是他證明自己還沒有完全變成機器的最後證據。
但這兩半之間的裂痕,正在越來越大。
執行任務的那一半越來越強,越來越難以控制。而做人的那一半越來越弱,越來越難以維系。
就像現在——他躺在診療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首先浮現的不是那些他治過的病人的面孔,而是那些他殺過的人的臉。
一張一張,清晰如昨。
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面孔趕走。
但它們不走。
它們從來不走。
天蒙蒙亮的時候,王堯沒有像往常那樣繼續睡。
他坐起來,走到藥櫃前,從裏面取出一小包安神的藥材——酸棗仁、遠志、合歡皮、夜交藤。他用一個小砂鍋煮了,慢慢喝下去。
苦澀的藥液滑過喉嚨,帶着一種溫熱的回甘。
這是他給自己開的方子。治療失眠——或者說,治療一個殺手的噩夢。
喝完藥,他坐回診桌前,看着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巷子裏開始有了動靜。最先醒來的是那個賣煎餅的老太太,每天淩晨五點準時出攤,面糊攤在鐵板上的滋滋聲是這條巷子的鬧鐘。然後是早起的上班族,匆匆忙忙地穿過巷子,手裏攥着一個包子或者一根油條。再然後是送孩子上學的母親,牽着孩子的手走過濕漉漉的路面。
王堯看着這一切,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羨慕。
他在羨慕這些人。
這些為了生計奔波、為了孩子操勞、為了柴米油鹽發愁的人——他們不知道天針是什麽,不知道森羅殿是什麽,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黑暗在暗處湧動。
他們只知道今天的煎餅要多攤兩張,這個月的房租還差三百塊,孩子的學費還沒湊齊。
這種簡單的、瑣碎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生活——是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他擁有的是銀針、毒藥、消音手槍,和一份永遠沾着血的簡歷。
如果能回到二十三年前就好了。他輕聲自語。
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秒就被他掐滅了。
沒有如果。
從來沒有。
他站起身,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整理藥材、清潔器具、換一瓶新的碘伏。然後他從暗格裏取出那臺筆記本電腦,輸入了十二位密碼,打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文件夾裏存着他所有的任務檔案。
他翻到最新的一條——三天前的任務。目标是一個販賣人口的中層頭目,綽號蛇哥,藏身于一棟有六名武裝保镖的公寓內。
任務完成得很乾淨。
六名保镖,他用銀針解決了四個——準确地說,是用斷生三針的變體,讓四人在三十秒內進入心髒驟停狀态。這不是殺,但比殺更可怕——因為從外面看,就像是四個人同時猝死。
剩下的兩個保镖和蛇哥本人,他用的是傳統手段——消音手槍。兩發子彈,兩個人,前後不超過四秒。
蛇哥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嘴張着,像是想喊什麽但沒來得及。
王堯看着任務報告上自己的字跡,工整、冷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就像寫一份購物清單。
他關掉電腦,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門外傳來的聲音。
有人在敲門。不是那種正常的敲門——是一種虛弱的、斷斷續續的叩擊,像是有人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敲。
王堯迅速将電腦塞回暗格,從腰間取出手槍,無聲地走到門邊。
他透過門縫往外看。
門外站着一個人。
不是他的病人。
是一個女人。
她靠在牆上,一只手撐着門框,另一只手捂着腹部。手指縫裏滲出的血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鮮紅。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但一雙眼睛——
一雙非常明亮的眼睛。
那種明亮不是健康的光澤,而是一種回光返照式的、瀕死的亮光。
王——她的嘴唇動了動,王大夫……救我……
王堯打開了門。
女人倒進他懷裏的時候,他聞到了她身上兩種混合的氣味:血腥味,和一種他非常熟悉的——藥香。
那不是普通的藥香。
那是藥王谷獨有的**九節菖蒲**的氣味。
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