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內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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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內鬼
暗河深處的風帶着腐臭與潮濕的氣息,像無數條冰冷的蛇從王堯身邊掠過。
他的腳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踏在濕滑的岩石上都發出沉悶的回響,如同擂鼓般敲擊在空曠的甬道中。銀針在袖中微微震顫,與他體內奔湧的真氣産生共鳴,發出細若蚊蚋的嗡鳴聲。
林婉還活着。
這個消息如同一團烈火在他胸腔中燃燒,驅使他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回趕去。但他的腦海中,林婉方才揭露的那些話語卻如同一盆冰水,反複澆滅着他心頭的溫度——
暗河的實驗體逃逸,是藥王谷設的陷阱。
他們引你來這裏,是為了你身上的逆脈針法傳承。
羅剎已經和藥王谷勾結了,你們的隊伍裏有人被滲透了。
王堯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沿着指縫滴落在腳下的石頭上,瞬間被黑暗吞沒。
陳墨。
毒蜂。
還有那些與他并肩作戰的隊員們——他們之中,有一個是內鬼。
王堯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趙鐵柱,粗犷豪爽的刀客,跟了他三年;孫小六,沉默寡言的斥候,最擅長追蹤與反追蹤;李青雲,藥王谷棄徒,因為偷學禁術被逐出門牆,投奔了羅剎……
不,不對。李青雲是被藥王谷逐出的棄徒,他與藥王谷之間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再為他們效力。那麽,內鬼到底是誰?
他猛然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道寒芒。
不管是誰——他必須在內鬼動手之前趕回去。
陳墨還在暗河入口處守着,毒蜂受了傷,剩下的隊員修為最高的也不過凝脈初期。如果內鬼真的動手,他們根本抵擋不住。
快走。王堯對身後的林婉說了一句,腳下速度又快了幾分。
林婉的臉色蒼白如紙,被囚禁多日的折磨讓她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她咬着牙緊跟在王堯身後,一聲不吭。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歷經生死後的堅韌——那是被囚在石臺上無數個日夜裏,靠着對王堯的信念一點點磨出來的。
暗河的甬道蜿蜒曲折,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打在兩人身上,冰冷刺骨。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發着幽綠色熒光的苔藓,将整條甬道映照得如同一條通往幽冥的冥河。
遠處隐約傳來人聲。
王堯的腳步猛然一頓。
那聲音很微弱,但在空曠的暗河中卻異常清晰——是争吵聲,夾雜着金屬碰撞的脆響。
他的心猛然一沉。
陳墨!
王堯暴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沖出甬道,拐過最後一道彎——
眼前的場景讓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暗河入口處的臨時營地一片狼藉。帳篷被掀翻在地,火堆被踩滅,灰燼四散。幾個隊員倒在地上,不知生死。而在營地的中央,一個身影正單膝跪在陳墨身側,手中握着一柄淬了幽藍毒液的短刀,刀刃已經貼上了陳墨的脖頸——
那距離,不足半寸。
陳墨的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從左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他半邊臉。但他的眼神依然桀骜不馴,嘴角甚至挂着一絲冷笑。
孫小六,陳墨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仿佛架在脖子上的不是淬毒的刀刃,而是一根稻草,你他媽的手,抖什麽?
被叫做孫小六的人身形一僵。他是個瘦小的年輕人,面容普通,普通到丢進人堆裏根本找不出來——這是優秀斥候的标志。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扭曲的表情,像是決心與猶豫在激烈交戰。
陳哥,別怪我,孫小六的聲音發顫,藥王谷答應放我師妹……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麽?陳墨冷笑,只是要殺我?你他媽跟了我三年,我哪點對不起你了?
孫小六的眼眶泛紅,握刀的手确實在發抖。但刀刃依然貼着陳墨的脖子——只要他輕輕一送,劇毒就會侵入血液,大羅金仙也難救。
陳哥,對不起……
孫小六牙關一緊,手臂肌肉猛然繃緊——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一根漆黑的蜂刺從黑暗中射出,精準無比地沒入了孫小六右手腕關節的縫隙中——那是甲胄與護腕之間唯一的薄弱點。
孫小六的手腕瞬間失去了力量,短刀哐當一聲落地。
緊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蜂刺接踵而至,分別沒入了他的膝彎和肩井xue。孫小六渾身一軟,癱倒在地,面色瞬間變得青紫——那是毒蜂特有的麻痹毒素,能在三息之內讓一個凝脈期的修士全身癱瘓。
陳墨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線。
王堯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到營地中央,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
地上倒着的幾個隊員——趙鐵柱右臂有一道刀傷,但呼吸平穩,只是被重擊昏了過去;另外兩個隊員身上都有淤青和擦傷,同樣昏迷不醒。
毒蜂從營地上方的岩壁陰影中無聲無息地飄落,落在陳墨身側。他的面容隐藏在黑色面紗之下,只露出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睛。右手五指微張,掌心還夾着幾根蜂刺,随時準備補擊。
來遲了。毒蜂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歉意。
不遲。陳墨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齒,毒蜂兄這一手三蜂穿骨,當真是絕了。我差點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裏了。
毒蜂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王堯。
王堯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柄淬了毒的短刀,湊近鼻端嗅了嗅,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斷腸散混合蛇涎毒,好烈的毒。這一刀若是送進去,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陳墨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線,不在意地笑了笑:兄弟,我早說了我這命硬。
命硬?王堯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差點被人割了喉嚨,還叫命硬?
嘿,這不是沒割成嘛。陳墨依然嬉皮笑臉,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後怕。
王堯沒有再理會陳墨的插科打诨,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孫小六身上。
孫小六的面色已經從青紫變成了灰白,毒素正在快速侵蝕他的經脈。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中閃爍着恐懼與絕望。
王堯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徹骨的冰冷。
毒蜂,解毒。先別讓他死,王堯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面對一個叛徒,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他。
毒蜂微微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墨綠色的藥丸,捏開孫小六的嘴塞了進去。片刻之後,孫小六的面色漸漸恢複了一些血色,身體的麻痹感也減輕了不少,但依然無法動彈。
說。王堯只吐出一個字。
孫小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顫抖着,卻遲遲不肯開口。
王堯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月光般的寒意從他身上無聲地彌漫開來,讓周圍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分。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息。
王……王哥,孫小六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皮,我說……我什麽都說……但求你……放了我師妹……
先說清楚再說條件。王堯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孫小六閉了閉眼,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緩緩開口:羅剎……羅剎三個月前找到我,說我師妹被藥王谷的人抓了,關在蒼梧山的禁牢裏。他說……只要我配合他的計劃,他就幫我把師妹救出來。
什麽計劃?
孫小六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既恐懼又絕望的表情,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計劃是……等王哥你進入暗河深處之後……炸毀暗河入口。
這句話如同一顆驚雷,在營地中炸響。
陳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毒蜂的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如刀。就連倒在地上的其他隊員,也有幾個被驚醒,面露駭然之色。
你說什麽?陳墨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
炸毀入口,孫小六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低,羅剎說……暗河深處的礦脈裏有上古遺藏,價值連城。但這些遺藏只能屬于他,不能讓任何人分一杯羹。所以他設了這個局——先散布實驗體逃逸的假消息,引你們深入暗河……然後在我進入暗河深處後,從外面炸毀入口,将所有人……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炸毀入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暗河将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墓。沒有出口,沒有退路,所有人都将被活活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深處。那些所謂的礦脈遺藏,将成為所有人的棺椁。
營地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暗河深處傳來的風聲,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他打算怎麽炸?王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之下壓抑着怎樣的驚濤駭浪。
暗河入口上方的岩壁裏,被提前埋設了三十枚爆裂符,孫小六艱難地說道,符陣由陣盤控制,陣盤在……在羅剎的副手鬼面手上。鬼面現在就潛伏在暗河中段的第一處哨點,等王哥你過了魂燈區域之後……他就會啓動符陣。
現在什麽時候了?王堯猛然轉頭看向毒蜂。
毒蜂擡起手腕,看了看上面一塊精巧的計時靈器,沉聲道:距離他計算的時間……大概還有一炷香。
一炷香。
最多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之後,暗河入口就會被徹底炸毀,數百丈厚的岩石會将他們永遠埋葬在地下。
鬼面在第一處哨點,王堯的腦子飛速運轉,哨點距離入口有多遠?
大約三裏,毒蜂答道,以鬼面的速度,從哨點到陣盤的控制點需要半炷香。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在半炷香之內趕到哨點制服鬼面,就能阻止他啓動符陣。
理論上是這樣,毒蜂頓了頓,但第一處哨點地形複雜,鬼面又是羅剎身邊最擅長隐匿的人,想要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接近他……很難。
王堯的眸光閃爍,腦海中飛速構建着暗河的地形圖。他之前穿越暗河時對地形做了詳細的記憶——第一處哨點位于一條狹窄的峽谷中,兩側是高聳的石壁,只有一條兩丈寬的通道可以通過。
這種地形,對于擅長正面搏殺的修士來說是個噩夢,但對于擅長暗殺的殺手來說,卻是天然的獵場。
毒蜂,王堯的聲音沉穩而果斷,你帶着陳墨和其他人,從這條路撤向暗河深處。走魂燈區域——那些魂燈雖然詭異,但暫時沒有危險。
你呢?毒蜂問。
我去第一處哨點,王堯的目光投向暗河深處那條漆黑的通道,解決鬼面,拆除符陣。
你一個人?毒蜂的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擔憂,鬼面的修為不在我之下,而且他擅長隐匿和暗殺,在哨點那種地形裏,你……
我沒有選擇,王堯打斷了他,聲音平靜,一炷香的時間,就算你全盛狀态趕過去也不夠。但我可以——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五根銀針在真氣的催動下從掌心飛出,懸浮在身前,散發出瑩瑩寒光。
逆脈針法第三重,王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可以了。
毒蜂看着那五根懸浮的銀針,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小心。
王堯轉向陳墨。
陳墨正靠在岩壁上,用一塊破布漫不經心地擦着臉上的血。看到王堯看過來,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配合着他滿臉的血污,顯得猙獰而灑脫。
兄弟,去吧,陳墨擺了擺手,這裏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王堯沉默了一瞬,道:活着。
陳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暗河中回蕩,震得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我陳墨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一個內鬼就想拿我的命?他拍了拍胸口,兄弟,你放一百個心。等你回來,我給你烤暗河裏的大魚。
王堯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想笑,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向毒蜂,低聲道:毒蜂,幫我照顧他們。如果我半個時辰內沒回來……帶他們走另一條路,暗河深處有一條地下支流,可以通到外面。
毒蜂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颔首。
王堯最後看了一眼營地中的人——陳墨靠在岩壁上,毒蜂沉默地立在一旁,昏迷的隊員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這些人,是他的兄弟,是他在這亂世中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他絕不能讓任何人把他們活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王堯深吸一口氣,轉身邁開腳步,身形如一道閃電般沒入暗河深處的黑暗之中。
林婉站在甬道的拐角處,目光追随着王堯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節發白。
他會沒事的。陳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雖然虛弱,卻依然帶着那種讓人安心的灑脫。
林婉沒有回頭。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王堯消失的方向,眼中映着幽綠色的熒光,如同暗夜中兩顆即将碎裂的星辰。
——
暗河的甬道在王堯腳下飛速後退。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每一步踏出都帶動着周圍的氣流,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殘影。逆脈真氣在他體內高速運轉,銀針環繞在他身周,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一炷香的時間。
他必須在二十分鐘內趕到第一處哨點,制服鬼面,拆除符陣。
否則——
王堯不敢想下去。
甬道兩側的發光的苔藓飛速倒退,幽綠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拉成了一條條長線。空氣中彌漫着越來越濃重的硫磺味,那是接近暗河深處火山地帶的征兆。
三裏路。
以他現在的速度,大概需要……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前方傳來,腳下的地面猛然震顫,王堯的身形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聲響……是從暗河入口方向傳來的。
不——不可能。
他猛然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第二聲巨響緊随而至,然後是第三聲。每一聲都像是天神的巨錘砸在大地上,震得暗河中的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頭頂的石壁上開始有碎石簌簌落下。
王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鬼面提前啓動了符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