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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藥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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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藥奴

戈壁的風沙漸漸稀薄了。

王堯背着林婉走了三天三夜,腳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又結痂,結痂之後再破裂,反反複複,到最後竟結成了一層厚厚的硬繭。他的嘴唇乾裂得像龜甲上的紋路,舌頭上泛着一股鐵鏽般的苦澀。

但他的眼睛始終清醒。

那是一種殺手特有的清醒——身體的每一分痛苦都被自動剝離出去,只剩下純粹的感知與分析。三天前他還是一個被追殺的凡人,三天後他已是築基期的修士。這中間的蛻變太過劇烈,劇烈到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逆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膚下,隐約有什麽東西在游走——不是經脈中正常的靈氣流轉,而是某種逆向的潮汐。靈氣從他的指尖湧入,沿着與常人完全相反的路線在經脈中奔湧,每一次逆轉都伴随着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骨髓裏生根發芽。

不痛。

他早已習慣了疼痛。

背上林婉的呼吸均勻而綿長,依舊深陷在昏迷之中。她的面容比三天前更加蒼白,近乎透明,仿佛随時會化作一縷輕煙散去。王堯每隔兩個時辰就會用銀針探她的脈象——脈象微弱卻不亂,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油燈,随時可能熄滅,卻始終沒有熄滅。

道靈……王堯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被風沙碾碎。

他不知道道靈意味着什麽。在地球上的那個世界裏,林婉是他要保護的人。在那個充滿了血腥與陰謀的殺手組織中,她是唯一一個讓他的刀不再顫抖的理由。如今到了這方陌生的天地,她的身份變了——變成了某種珍貴的容器,天道之種的載體。

而他呢?

一個築基期的底層修士,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中,連蝼蟻都算不上。

風沙漸歇,視野驟然開闊。

王堯的腳步停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覺——戈壁的盡頭,一道翠綠的屏障橫亘在天地之間。那不是普通的綠洲,而是一片浩瀚的藥園,綿延數十裏,被一層淡青色的光幕籠罩。光幕表面流轉着細密的符文,在陽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将整個藥園死死地罩住。

藥園中的景象更是匪夷所思。

一人高的靈芝如傘蓋般層層疊疊,葉片上凝結着晶瑩的露珠,每一滴都散發着淡淡的靈光。赤紅色的何首烏在泥土中蠕動,像是有生命一般。半透明的靈草懸浮在空中,根部垂下細長的絲線,無風自動。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藥香,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吸入肺腑的一瞬,王堯感覺自己體內的靈氣都為之一振。

但這如仙境般的藥園中,卻有一群不像人的東西在蠕動。

王堯眯起了眼睛。

那不是幻覺。

藥園的田壟之間,一個個佝偻的身影正在緩慢地移動。他們的身形瘦骨嶙峋,赤着上身,灰褐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最觸目驚心的是——每一個人的背上、肩上、手臂上,都纏繞着一層青黑色的藤蔓。

那藤蔓不是普通的植物。

它有手指粗細,表面覆蓋着一層黏膩的薄膜,膜下隐約可以看到暗紅色的脈絡在搏動,像是某種生物的血管。藤蔓的末端紮入人的皮肉之中,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潰爛發黑,滲出黃綠色的膿液。而藤蔓的頂端——

王堯的瞳孔猛地一縮。

藤蔓的頂端,長着一個個拳頭大小的花朵。那花朵的花瓣層層疊疊,呈現出一種病态的粉白色,乍看之下像是一朵盛開的芍藥。但若湊近了看,便會發現那花瓣的紋路分明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有的張嘴慘叫,有的雙目圓睜,有的淚流滿面,表情各異,卻無一例外地透着絕望與痛苦。

人面藤。

王堯不知道這個名字,但他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柱升起,殺手的本能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不是危險。

是憤怒。

一種被深埋在骨髓深處的、已經很多年沒有湧現過的憤怒。

他見過這樣的眼神。

在被拐入殺手組織的那些孩子身上,在那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在那些被注射了不明藥物後眼神空洞的試驗品身上。那時候他只有七歲,蜷縮在角落裏,看着一個又一個孩子在實驗中死去,活下來的便變成了和他一樣的工具——沒有名字,沒有感情,只有殺戮的本能。

眼前這些人,和那些孩子有什麽區別?

不,比那些孩子更慘。

因為那些孩子至少還有死去的一天。

而這些人,連死都做不到。

他們……還在動。王堯低聲說。

他的目光鎖定在最近的一個身影上。那是一個老人,或者說曾經是一個老人。他的脊背已經完全彎曲,幾乎與地面平行,雙手機械地在泥土中挖着什麽。他的整條左臂都被藤蔓包裹,藤蔓已經延伸到了脖頸處,最頂端的那朵人面花就開在他的後頸上,花瓣組成的人臉與他本人的面容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像是被活生生地剝下了一張面皮,貼在了花蕊上。

老人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而是比失明更可怕的空洞。眼球還在,瞳孔還在,但裏面什麽都沒有——沒有光,沒有影,沒有任何屬于人類的東西。就像一口枯井,無論往裏面投下什麽,都聽不到回響。

王堯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将背上林婉輕輕放在藥園外的一塊岩石旁,又從懷中取出銀針包——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和醫術的根基,三十七根銀針,長短不一,粗細分明,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銀光。

你在這裏等着。他對昏迷的林婉低聲說,像是在說給一個睡着的人聽。

林婉自然沒有回應。她的眉頭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王堯轉身走向了藥園。

他跨過光幕的邊界時,那層青色光幕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蛛網上的水珠被彈了一記。光幕上的符文閃爍了幾息,随後暗淡下去——沒有阻攔他。這層光幕顯然不是用來阻止外人進入的,而是用來阻止裏面的東西出去的。

藥園中的泥土濕軟而腥甜,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噗嗤噗嗤的聲響,像踩在一具腐爛的屍體上。空氣中彌漫的藥香在這裏變了味道,混合着腐臭、膿血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嗆得人幾乎要嘔吐。

王堯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身影。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謹慎,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觀察。

殺手的習慣——永遠先觀察,再行動。

這些人一共二十三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最大的看起來有六十多歲,最小的似乎只有十一二歲。他們穿着同一種粗麻制的短衫,背後印着一個模糊的紫色印記——某種宗門的徽記。每個人的身上都寄生着數量不等的人面藤,少則一兩根,多則五六根,藤蔓交織纏繞,将他們的身體變成了一座座移動的苗圃。

他們在種藥。

不是用農具,不是用手,而是用自己身上的藤蔓。

王堯看到那個老人将手臂上的藤蔓伸向一株靈芝的根部,藤蔓的尖端從靈芝的莖稈上吸取着什麽——是靈氣。靈芝的靈氣被藤蔓吸走後,沿着藤蔓流入老人的身體,再從老人的身體中被另一根藤蔓抽走,最終彙入紮根在他後頸上的那朵人面花中。

他們不是藥農。

他們是藥的組成部分。

他們的身體是管道,是過濾器,是活的培養基。靈氣通過他們的經脈被轉化、提純、最終凝結成某種東西,供那詭異的人面藤所汲取。而代價,是他們自己的生命力——每過一天,他們就枯萎一分,直到徹底變成一具乾屍,然後被新的藥奴取代。

王堯的腳步停了。

因為那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看到了他。

少年的體型比其他藥奴稍微好一些,至少還能直起腰來。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左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麽東西撕裂過。傷疤的邊緣泛着紫黑色,顯然已經感染了人面藤的毒素。但真正讓王堯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東西。

不是空洞,不是麻木,而是憤怒。

被死死壓制的、無處發洩的、像岩漿一樣在眼底湧動的憤怒。

王堯認識這種眼神。

他在鏡子裏見過。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開合,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不能稱之為語言的聲音:你……是誰?

其他藥奴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擡起頭。空洞的目光在王堯身上掃過,像在看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異物。

王堯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目光平視那個少年,讓自己的視線與少年齊平。這個動作很微小,但對少年來說卻像是某種陌生的信號——從來沒有人蹲下來和他說話,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降低自己的高度。在藥奴的世界裏,他們連被俯視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們已經低于所有人的視線。

我叫王堯。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藥園中清晰得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

我是醫者。

他從懷中取出銀針包,展開。三十七根銀針在陽光下排成一列,長短不一,最細的如發絲,最粗的如筷子。每一根都經過無數次淬煉,針身上隐約可見細密的紋路,那是王堯在逆脈突破後無意間刻上去的——靈氣紋路,可以讓銀針在進入人體後與經脈産生共鳴。

少年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你是……修士?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是嘴唇的翕動。

算是吧。王堯說,我能幫你們。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幫他們?他連自己能不能在這修真界活過三天都不知道。一個築基期的修士,在這個連空氣中都彌漫着靈氣的地方,不過是別人眼中的蝼蟻罷了。

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有些話,不是經過分析後說出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裏逼出來的。

少年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将後背展示給王堯。

王堯的呼吸停了一瞬。

少年的後背幾乎已經被人面藤完全覆蓋。七八根藤蔓從不同的xue位紮入體內,沿着脊柱的兩側蜿蜒攀爬,在他的肩胛骨之間交彙成一團密集的網狀結構。最粗壯的一根藤蔓從他的命門xue直插入脊柱,已經深入骨髓。藤蔓上的每一朵人面花都在微微顫動,像是某種呼吸的節奏。

但少年站得很穩。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脊背是挺直的。

我爹……就是這麽死的。少年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藤蔓從命門xue鑽進去,吃掉了他的骨髓。三天,只用了三天,就變成了一具空殼。他們把空殼扔進藥田裏當肥料。

我娘比爹多撐了半個月,因為她體內的種子少一些。但最後還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

我叫小七。

王堯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已經搭上了小七的脈搏,眉頭一點一點地擰緊。

脈象很亂。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脈象紊亂,而是整個經脈系統都被人面藤的根系攪得天翻地覆。人面藤的根須已經延伸到了小七的十二條正經之中,像樹根穿入岩石的縫隙一樣,沿着經脈的走向蔓延。更可怕的是,這些根須并不是死物——它們在脈動,在與小七的經脈同步跳動,仿佛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要拔掉它們,就必須切斷它們與經脈的連接。

而每一次切斷,都意味着撕裂經脈。

王堯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那是他十三歲時,第一次被要求在一個人身上練習解剖。那個人還活着,是組織裏一個犯了錯的産品。他手裏握着刀,看着那人的身體在實驗臺上掙紮,腦海中一片空白。

最後是教官替他完成了那一刀。

手不夠穩。教官說,再練三年。

三年後,他的手穩如磐石。

此刻,他的手依然穩如磐石。

會疼。王堯睜開眼睛,看着小七,但我保證不會讓你死。

小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的一次短暫抽動。

疼算什麽。他說。

王堯取出第一根銀針。

這是最短的一根,只有三寸長,針身細如毫發。他将靈氣灌入針尖,針身在日光下泛起一層淡藍色的微光。然後他将針刺入小七右手手腕上的太淵xue。

入針的一瞬,小七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但沒有叫出聲。王堯注意到他的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刺入掌心,滲出了血珠。

忍住了。王堯低聲說,第一步最難。

銀針入xue後,王堯用逆脈針法開始引導靈氣。與常規的針刺不同,他的靈氣是逆向運行的——從針尖倒灌入經脈,再沿着經脈的走向逆流而上。這種逆向靈氣與常規靈氣的碰撞會在經脈中産生一種微弱的震蕩,震蕩的波峰會精确地作用在人面藤根須與經脈壁的接觸點上。

就像一個外科醫生用超聲波碎石——只不過王堯用的是靈氣。

小七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冷,不是恐懼,而是那種從骨頭深處被什麽東西撕扯的劇痛。人面藤的根須被靈氣震蕩從經脈壁上剝離,每一根須被拔起時,都像是有人用一把細小的鉗子在他的血管裏一根一根地抽取鐵絲。

啊——

小七終于發出了一聲低吼,不是慘叫,更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發出的嗚咽。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背上的藤蔓也像是受到了刺激,開始瘋狂地蠕動,幾朵人面花同時張開了花瓣,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花蕊——那些花蕊像無數只細小的觸手,在空氣中瘋狂地舞動。

其他藥奴看到這一幕,紛紛驚恐地後退。

別怕。王堯頭也不擡地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它們在害怕,不在攻擊。

他沒有說謊。人面藤的異動恰恰說明了銀針起了作用——寄生植物在宿主被治療時産生的應激反應,就像蛔蟲在人體內被藥物刺激後的瘋狂蠕動。

王堯的手速越來越快。

第二根針、第三根針、第四根針——銀針依次刺入小七後背的大椎xue、風門xue、肺俞xue、心俞xue。每一根針的刺入角度、深度、靈氣灌注量都各不相同,但每一根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間。

他的手穩如磐石。

汗水從額角滑下,流入眼中,他連眨都不眨一下。此刻他的世界裏只有銀針、經脈和人面藤的根系。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在他的腦海中構成了一幅精密的三維圖像——哪裏該深一分,哪裏該淺一毫,哪裏需要靈氣強沖,哪裏需要緩緩滲透,全都清清楚楚。

這不是醫術。

這是殺手的精确與醫者的仁心在極致的融合。

一刻鐘過去了。

小七背上的藤蔓開始萎縮。原本青黑色、飽滿脹實的藤蔓表面出現了褶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藤蔓上的人面花一朵接一朵地枯萎、乾裂,最終化作一片片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但最粗壯的那一根——那根從命門xue直插入脊柱的主根——還在頑抗。

它像是活的。

當王堯的靈氣觸及它時,它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從小七的脊柱中伸出一條細細的觸須,刺入了更深層的骨髓。

小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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