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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藥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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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說什麽。王堯湊近了才聽到——

……爹,娘,我來找你們了……

王堯的眼神驟然淩厲。

他從針包中取出了最後三根銀針——這三根與之前的三十四根截然不同。針身更長、更粗,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墨色,像是被鮮血浸染後又風乾了千年的古鐵。

這是他自己在逆脈突破後用靈氣淬煉的三根逆脈針。

不同于常規銀針的疏導功能,逆脈針的功能只有一個——吞噬。

它們可以吞噬經脈中的一切異物。代價是,每一次使用都會對施針者自身的經脈造成一定的反噬。

王堯沒有絲毫猶豫。

三根逆脈針同時出手,分別刺入小七命門xue兩側的腎俞xue和正中的人中xue。逆脈針入體的一瞬,一股強大的逆向吸力從小七體內爆發而出——那人面藤的主根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了,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嬰兒的啼哭,又像厲鬼的嚎叫。

它在掙紮。

但逆脈針的力量更強。

主根被一點一點地從骨髓中拔出,帶出一縷縷暗紅色的血絲和灰白色的骨髓碎片。小七的身體弓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球上翻,幾乎要暈厥過去。

不許睡!

王堯一聲低喝,左手按住小七的後頸,右手三指同時撚動三根逆脈針。靈氣如潮水般湧入,将人面藤的主根徹底絞碎,然後連根帶須從小七的命門xue中猛地拔出——

一根三尺長的青黑色根須帶着淋漓的鮮血和碎骨飛出,落在地上還在扭動掙紮,像一條被斬斷的蛇。

王堯一腳踩住它的末端,看着它在腳下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枯死,化為一截灰白的乾柴。

小七的身體軟了下來。

不是癱軟,而是那種繃緊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松開後的虛脫。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後背的傷口滲出的血液從暗紅色逐漸變成了鮮紅色——那是健康的血液。

還……還有……小七掙紮着擡起頭,看向其他藥奴,目光中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他們……還有他們……

王堯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轉向那些已經呆滞的藥奴。二十多雙空洞的眼睛此刻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不是希望,而是某種他們不敢相信、不敢觸碰的東西。就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陽光照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刺痛。

一個一個來。王堯說。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背後壓着多少東西。

二十三個人。每一個人的人面藤寄生情況都不同,每一臺手術都需要不同的方案。他的靈氣儲備是有限的,逆脈針的反噬是真實的,每治療一個人,他自己的身體就要承受一分損傷。

但他沒有猶豫。

他走到第一個藥奴面前——那個最老的老人。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渾濁的眼中映出他年輕的面容。他的嘴唇顫抖着,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為……什麽……

王堯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和面對小七時一樣,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

然後他取出了銀針。

——

整整一夜。

王堯沒有停歇。

戈壁的夜幕降臨時,藥園中只剩下一根銀針在月光下閃爍的微光。王堯跪在一個藥奴面前,手指夾着銀針,一根一根地刺入、撚轉、拔出。他的動作已經變得機械,不是因為疲憊而失去了精确,而是他的身體在逆脈突破後獲得了一種可怕的耐力——靈氣在他的經脈中逆向循環,像一臺永不熄火的引擎,将疲勞和痛覺一點點吞噬。

但他知道這不是沒有代價的。

他的經脈在逆脈的反複沖刷下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像是被反複折疊的金屬片上的疲勞紋。按照這個速度消耗下去,最多三天,他的經脈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逆脈的壓力而崩斷。

三天。

他必須在三天內完成所有的事情。

第一個藥奴治療結束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老人身上的藤蔓全部枯死脫落,露出了底下潰爛的皮膚。傷口很深,但至少——至少他的眼睛裏重新有了光。

不是希望。

是淚。

老人渾濁的眼中溢出了兩行濁淚,沿着滿是溝壑的臉頰緩緩流下。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了——也許是在他被送入藥園的那一天,也許是在他的妻子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也許是在他的孩子被藥王谷的人帶走的那一天。

謝謝……老人的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拉扯,謝謝你……

王堯站起身,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有說不用謝。

因為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根本承接不起一個人重新流淚的重量。

他走向下一個藥奴。

小七一直在旁邊看着。

少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堯的每一個動作,從銀針的刺入角度到靈氣的波動頻率,他都像是要刻進腦子裏一樣。他的後背還纏着繃帶——王堯撕了自己的衣服給他包紮的——但他的精神已經恢複了許多,甚至比大多數藥奴都要好。

人面藤的主根被拔出後,小七的身體像是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擔。他的臉色從蠟黃變成了蒼白,但蒼白中透着一種活人的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種半死不活的灰敗。

你學得很快。王堯在治療第七個藥奴時,忽然對小七說了一句。

小七愣了一下:什麽?

你看我下針的位置和角度。王堯說,你全記住了。

小七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我不想再被人種藤了。如果我能學會怎麽拔掉它……也許我能幫其他人。

王堯的手微微一頓。

他想起了自己十三歲時第一次學會用毒的場景。那時候他想的不是我可以用毒保護自己,而是我終于有了讓別人也少受點苦的工具。這個少年的想法和他一模一樣——在苦難中學會的本事,要用來終結苦難。

等這邊結束了,我教你。王堯說。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暫,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夜空,但那一瞬間的光芒,比藥園中所有的靈藥加起來都要耀眼。

——

黎明時分,最後一個藥奴的治療結束了。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身上寄生着五根藤蔓,其中最粗壯的一根已經延伸到了她的面部。藤蔓在她左臉的顴骨處開出了一朵巨大的人面花,花瓣上的那張人臉幾乎與她的左臉完全重疊——當她用右眼看王堯時,左眼卻被花瓣上的人臉取代了,那只不屬于她的眼睛在花瓣中緩緩轉動,像是在窺視着什麽。

拔出最後一根主根時,那朵人面花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花瓣猛地炸開,化作漫天飛舞的灰色粉末。粉末落在王堯的皮膚上,灼燒般地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女人捂着自己的左臉,指縫間滲出了淚水和血液混合的液體。她的左臉上留下了一個碗口大小的疤痕,人面花曾經紮根的地方,皮膚已經完全壞死,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但她在笑。

用半張臉在笑。

那是王堯見過的最醜陋也最美麗的笑容。

二十三個人。

全部治療完畢。

王堯靠坐在藥園的田壟上,渾身上下被汗水和血跡浸透,像剛從血池中撈出來的一樣。他的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疲憊,而是逆脈針反噬的後果。他的經脈中遍布着細小的裂紋,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隐約的刺痛。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翹。

因為他看到了一幅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看到的畫面——

二十三個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相互攙扶着站起來。他們身上的藤蔓全部枯死脫落,雖然滿身傷痕、遍體鱗傷,但他們的眼睛裏有光了。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他們還沒到能擁有希望的階段。但那種光比希望更基礎,也更珍貴。

那是我還是個人的認知。

老人顫巍巍地走到王堯面前,雙膝一彎就要跪下去。

王堯伸手扶住了他。

別跪。他說,你們跪得太久了。

老人渾身一震,嘴唇顫抖着,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恩人……你是從哪裏來的?

王堯想了想。

從另一個世界來。

但這話說了也沒人信。

我也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我只知道我需要了解這個地方。你們能告訴我,這裏是哪兒嗎?

二十三個人面面相觑。

最後是小七開了口。

少年走到王堯面前,蹲下身,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沉穩語氣說道:這裏是藥王谷的外圍藥園。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方圓三千裏,都是藥王谷的領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而你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人面藤、藥奴——不過是藥王谷的冰山一角。

這修真界……比你想象的要殘酷一萬倍。

王堯沉默地聽着。

風從戈壁的方向吹來,穿過藥園的靈草叢,發出沙沙的細響。遠處的光幕在天色漸明中變得透明,露出了光幕外面那片浩瀚無垠的荒蕪。

他轉頭看了一眼躺在岩石旁的林婉。

她還在沉睡。

但他知道,等她醒來的時候,他将面對的是一個遠比想象中更黑暗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的黑暗,遠不止人面藤這麽簡單。

小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少年站起身,目光越過藥園的邊界,望向遠方那座隐沒在雲霧中的巨大山峰。

那是藥王谷的主峰。小七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不想讓風把他的話帶走,如果你要去那裏……我知道一條路。

王堯擡頭看着他。

小七的眼睛裏有兩團幽暗的火在燃燒。

一條用我爹娘的命換回來的路。

夜色再次降臨的時候,藥園中升起了一堆篝火。

二十三個人圍坐在火焰四周,跳動的火光映照着他們的面龐。那些曾經枯槁得如同乾屍的面容,此刻終于有了一絲屬于活人的溫度。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默默地用布條包紮身上的傷口,還有人只是呆呆地盯着火焰,像是在确認這不是一個随時會醒來的夢。

小七坐在王堯身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着什麽。

王堯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幅地圖。

線條粗糙,比例失調,但關鍵的地标都标注得很清楚。小七畫出了藥園的位置、周圍戈壁的邊界、以及遠處那座藥王谷主峰的輪廓。在主峰的背面,小七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虛線,虛線的終點指向主峰內部的一個位置。

這是什麽?王堯問。

小七擡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帶着傷疤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爹以前是藥王谷的雜役。小七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王堯能聽到,他跟我說過,藥王谷的主峰在藥王谷的防禦陣法之中,因為知道它的人都已經死了。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爹沒死在礦洞裏。小七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是被拖出來的。藥王谷的人發現了他知道暗道的事,就把他扔進了藥田——種上了人面藤。他們說,與其讓他死,不如讓他活着當藥材。

小七的手指攥緊了那根樹枝。

他臨死前把暗道的路線畫在了我背上。用指甲。就在人面藤種下去的前一天晚上。

王堯閉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看到那幅畫——他已經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奄奄一息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指甲在兒子的背上一筆一畫地刻下一條求生的路。每一筆都伴随着鮮血,每一畫都是對命運的最後抗争。

我記住了。小七說,每一寸都記住了。

篝火噼啪作響。

遠方的夜空中,那座藥王谷的主峰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山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是它的眼睛在緩緩眨動。

王堯睜開眼睛,望着那座山。

我會教你。他重複了之前的承諾,教你銀針,教你經脈,教你怎麽用這雙手去救人——或者殺人。

小七轉過頭看着他。

火光中,兩個不同年齡、不同經歷的男人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一個是已經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鬼,一個是還站在地獄門口的少年。

為什麽幫我們?小七問。

這個問題他憋了很久。

王堯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小七聽不懂,但多年後回想起來會淚流滿面的話:

因為很多年前,也有人在地獄裏拉過我一把。

篝火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藥園的靈草在月光下無聲地生長着,而那些曾經被當作藥的人,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變回人。

這個過程很慢,很痛。

但至少,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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