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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人間記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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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王大夫的。

他是什麽時候變成王大夫的?

也許從他踏進這間醫館的第一步開始。也許從他拉開那個寫着銀針的抽屜開始。也許——從更早的時候,從他還沒有回到人間、還在天界與天道之影搏鬥的時候,在身體最深處,王大夫這三個字就已經在他骨頭裏等着了。

等着回到這個地方。

等着重新變成他自己。

---

消息傳得很快。

城中村不大,攏共就幾百戶人家,巷子裏發生什麽事,用不了半個鐘頭就能傳遍。更何況是王氏醫館的王大夫回來了這種事——在城中村的老住戶心裏,這簡直比過年還重要。

王大夫走了多久了?

三個月?半年?沒人說得清。反正有一天醫館就關門了,門上挂了一把鎖。大家以為他出門辦事,等了一天、兩天、一個星期——沒人回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沒人。

有人說他搬家了。有人說他出事了。有人說他可能生了重病。

張嬸——巷口賣煎餅的那個——說他可能是被家裏人接走了,人家王大夫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說不定家裏有礦呢。李叔——修自行車的那個——說他可能是去進修了,人家那醫術,去大醫院都是專家級別的。

但沒有人去報警。

也沒有人去撬那把鎖。

因為——醫館的門偶爾會自己開。

不是鬧鬼——是有人來。

有人在每隔三五天的夜裏,悄悄地把門打開,進去熬一鍋藥。熬完了,把藥渣倒掉,把砂鍋洗乾淨,把門重新鎖上。

是誰?沒人看見過。

但第二天早上,巷子裏的人路過醫館的時候,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那股藥味讓他們安心——只要藥味還在,就說明王大夫還會回來。

這是城中村的人對王大夫的信仰。

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信仰——只是一種樸素的、固執的、他不會丢下我們的信任。

---

現在他回來了。

但他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王堯在這間小小的醫館裏見到了七個人。

第一個是張嬸——巷口賣煎餅的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一進門就嚷嚷:王大夫!可算回來了!我這腰疼又犯了——哎?你怎麽——你瘦了?

第二個是李叔——修自行車的中年男人。他是被老婆拽來的,一臉不情願:我說了我沒病,非讓我來。王大夫你給我看看,她是不是有病——哎?王大夫你換風格了?

第三個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奶奶牽着手進來的。他躲在奶奶身後,偷偷地看着王堯,然後突然說了一句:你不是王大夫。

全場安靜了。

王堯看着那個小男孩。

小男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黑葡萄。他盯着王堯看了很久,然後又說了一遍:你不是王大夫。王大夫的眼睛沒有這麽——這麽——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

這麽什麽?他的奶奶問。

這麽——小男孩皺起了眉頭。像——像不認識我一樣。

王堯的胸口突然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撞擊。

是一種更柔軟的、更酸澀的東西。

一個小男孩都能看出來。

一個小男孩都能感覺到——他的眼睛不對。

因為那雙眼睛裏沒有認識。沒有看着一個你認識了三年的孩子時,眼中應有的那種溫度。

豆豆。王堯說。

小男孩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

王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這個叫豆豆的小男孩,心中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他不認識這個孩子——但他的嘴知道這個孩子的名字。

豆豆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自然的、毫無生澀的熟稔。

像是叫了一千遍、一萬遍。

像是刻在骨頭上的。

---

人漸漸散了。

不是因為不想待——是因為王堯的狀态讓所有人都不安。

他認出了幾個人的名字——劉芬、張嬸、李叔、豆豆——但他不記得任何一張臉、任何一段往事、任何一個和他們有關的故事。他的眼神是客氣的、溫和的,但那種客氣裏有一種讓人心寒的距離感——像是在看陌生人。

豆豆走的時候,回了好幾次頭。

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他站在巷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看了王堯一眼——那種眼神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該有的。太深了,太沉了,像是在做某種決定。

然後他拉着奶奶的手,跑進了巷子深處。

跑出去很遠之後,王堯聽到那個小小的聲音從巷子的拐角後面傳過來——

王大夫會回來的!奶奶你等着!王大夫肯定能想起來的!

聲音在巷子裏回蕩了很久。

王堯站在醫館門口,看着那個拐角,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的一句喊叫,比劉芬的眼淚、張嬸的嘆息、李叔的困惑更讓他難受。

也許是因為孩子還相信。

相信想不起來只是暫時的。相信王大夫一定會回來。相信世界上有一種力量,能把丢掉的東西找回來。

而他——

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上這份相信。

一個他看了三年病的老太太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重。

重到王堯覺得自己的肩膀被什麽東西壓了一下。

王大夫……老太太說。你——你要好好的。

她沒有問你還記不記得我。

因為她看到了王堯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記得。

但她還是說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因為不管記不記得——他是王大夫。是那個在這間醫館裏救過她、幫過她、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免過她藥費的王大夫。

他回來了。

這就夠了。

---

所有人都走了。

醫館重新安靜下來。

夕陽從門縫裏照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空氣裏的藥味和排骨蓮藕湯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讓人想哭的氣息。

王堯坐在診桌後面。

桌上有脈枕、有壓舌板、有一疊處方箋。處方箋的最上面一張,寫了一半——

天麻鈎藤飲加減——天麻15g、鈎藤20g(後下)、石決明30g(先煎)、栀子10g、黃芩10g——

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是他——或者說王大夫——的字跡。

王堯拿起那張處方箋看了很久。

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張處方。但他知道這張處方是給誰的——劉芬。高血壓,肝陽上亢型,天麻鈎藤飲加減。這是教科書上的經典方,但具體的劑量需要因人而異。

這張處方上的劑量——精準得不像一個普通中醫開出來的。

每一味藥的分量都恰到好處。多一錢則過,少一錢則不及。這不是教科書上能學到的——這是幾十年臨床經驗才能磨出來的手感。

而王堯自己——

他不确定自己有沒有這種手感。

他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修長、蒼白,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不是練劍的繭,是捏銀針的繭。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特別光滑,那是長年累月撚針磨出來的。

這是一雙醫者的手。

但他的腦海中,沒有關于這雙手的任何記憶。

---

葉無塵走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手裏提着兩瓶啤酒——從巷口的小賣部買的,五塊錢一瓶的那種。他看了看醫館裏的布局,看了看藥櫃和診桌,看了看桌上的處方箋,然後看了看坐在診桌後面一動不動的王堯。

都走了?

嗯。

他們認出你了。

嗯。

但你——

我不認識他們。

葉無塵把一瓶啤酒放在王堯面前。

王堯沒動。

葉無塵自己開了另一瓶,灌了一大口。然後他在藥櫃旁邊坐了下來——不是坐椅子,是直接坐在了地上,後背靠着藥櫃。

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麽嗎?葉無塵說。

什麽?

你的身體認識他們。

王堯擡起頭。

你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劉芬、張嬸、李叔、豆豆。葉無塵的目光透過啤酒瓶看着他。你的腦子不記得,但你的嘴記得。你的喉嚨、你的聲帶、你的舌頭——它們記得。

這些名字不是存在你的記憶裏的。是存在你的肌肉裏的。

存在骨頭裏的。

王堯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對劉芬說的話——像是刻在骨頭上的。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一句比喻。

但現在看來——也許不是比喻。

也許那些記憶真的被刻在了骨頭上。被某種超越了意識的力量,深深地、不可磨滅地刻在了他的身體裏。

即使大腦忘記了。

身體還記得。

---

夜深了。

巷子裏安靜下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和摩托車的轟鳴。醫館裏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門縫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銀線。

王堯一個人坐在黑暗中。

他的右手捏着那根銀針。

從抽屜裏找到的那根——不屬于人間的銀針。

銀針在他指尖微微發熱。那種熱度不是物理的溫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針身裏蘇醒的感覺。

他想起了今天見到的一切。

那些叫他王大夫的人。那些他叫出了名字卻不記得面孔的人。那些帶着藥味和排骨湯味的、酸澀而溫暖的記憶碎片。

他是誰?

是葉無塵?是三百年前的劍修?是在天界與天道之影搏鬥的修士?

還是——王大夫?

那個在這間破舊的醫館裏,給街坊鄰居看病、開方、熬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他知道——

這些人需要王大夫。

那個賣煎餅的張嬸需要他看腰。那個修自行車的李叔需要他調理脾胃。那個叫豆豆的小男孩——也許也需要他。

而王大夫的銀針——在他手裏。

也許——他對着黑暗中的銀針輕聲說。

也許我需要記起來。

銀針在他指尖震了一下。

很輕。

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王堯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回應。

像是一個沉睡了很久的人,在夢中聽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

還沒有醒來。

但翻了個身。

---

葉無塵在巷口等着他。

王堯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葉無塵靠在牆邊,閉着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在打盹。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

想好了?

嗯。

留下來?

先留下來。

葉無塵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留下來做什麽——因為他知道。

留下來,當一個大夫。

或者說——重新成為王大夫。

他們一起走在巷子裏。

巷子的盡頭有一盞路燈,昏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地面上重疊又分開,像兩條交織的河流。

葉無塵。王堯突然說。

嗯?

你說——一個人如果忘了自己是誰,還能變回原來的自己嗎?

葉無塵想了想。

能。他說。

不是因為他找回了記憶。

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他。

記憶可以丢。身份可以忘。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

忘不掉。

風吹過巷子。

帶着藥味、油煙味、和遠處不知道誰家陽臺上飄來的洗衣液的清香。

人間的味道。

王堯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

也許這就夠了。

不需要記起一切。

只需要——聞着這個味道,走在巷子裏,回到那間醫館,坐下來,拿起銀針。

然後——

等記憶自己回來。

---

身後,醫館的門虛掩着。

月光照在門楣上那塊褪色的招牌上——王氏醫館四個字在月光下泛着一種溫柔的、舊舊的色澤。

門口的歪脖子梧桐樹上,鐵絲上晾着的紗布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像是在揮手。

像是在說——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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