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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人間記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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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人間記憶

壁障碎了。

不是轟然碎裂——是一種更安靜的方式。像是冰在春天的最後一夜悄然消融,像是水面上的薄霧被第一縷晨光無聲地驅散。三界之間那層存在了千萬年的隔膜,在天道重塑之後,變得薄如蟬翼。

王堯能感覺到了。

他站在天界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這座山沒有名字,只有光。山頂的岩石被永恒的風吹得光滑如鏡,映出天穹上流轉的法則絲線。那些絲線曾經扭曲、斷裂、混亂得令人絕望,但此刻已經重新歸于秩序,像一張巨大的、緩緩呼吸着的網。

但讓他在意的不是這些。

讓他呼吸變淺的,是風。

風裏有另一種味道。

不是天界那種冷冽的、帶着法則氣息的風——而是一種更溫潤的、更潮濕的、帶着塵土和煙火氣息的風。

是人間的味道。

你感覺到了。葉無塵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堯沒有回頭。

他知道葉無塵的樣子——三百年的劍修,在天道的劫難中幾乎燃盡了一切。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衣衫褴褛得像一面破旗。但那雙眼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嵌在枯木上的星辰。

壁障變薄了。王堯說。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在天界的那場大戰中,他的嗓子幾乎被法則風暴燒穿。不是消失了——是變薄了。

嗯。葉無塵走上前兩步,與他并肩站在山巅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懸崖,懸崖之下是翻湧的雲海,雲海深處隐約可見另一個世界的輪廓——山川、河流、城市的燈火。天道重塑之後,三界的規則重新排列。壁障沒有理由再那麽厚了。

以前厚,是因為天道有病。法則扭曲,生死錯亂,三界之間的秩序需要靠壁障來強行維持。現在天道好了——

秩序自己就能維持了。王堯接過他的話。

葉無塵點了點頭。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掀起又放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似乎不相乾的話。

你想回去嗎?

---

想回去嗎。

這四個字落在王堯的心上,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他想了想回去是什麽意思。

回去——回到哪裏?

他在天界待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從哪裏來的。久到人間這兩個字在他心裏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遙遠的、像是上輩子的事一樣的概念。

但葉無塵問了。

于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人間。

那間藏在城中村深處的秘密醫館。

狹小的門面,斑駁的牆壁,門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上永遠曬着的被單。醫館裏永遠彌漫着一股苦澀的藥味——不是靈丹妙藥的那種香,而是最普通的、用砂鍋慢慢熬出來的草藥味。

那個破舊的木質藥櫃。

幾百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着手寫的标簽。有些标簽的字跡已經模糊了,有些乾脆脫落了——但他從不需要看标簽,因為他閉着眼睛都能摸到對應的藥材。

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着的診桌。

那些排着隊來看病的街坊鄰居。

那些——

王堯的喉嚨突然緊了一下。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胸口湧上來。不是悲傷,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他無法命名的東西。就像你在異鄉漂泊了太久,突然在某個黃昏聞到了家鄉竈臺上飄出的飯香——你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走吧。他說。

葉無塵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像是一個認識了你很久的人,在某個瞬間突然看穿了你的所有僞裝。

走。葉無塵說。

---

穿壁障的感覺,和王堯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以為會很艱難——畢竟那是三界之間的隔膜。但事實上,他幾乎沒有什麽感覺。

只是一步。

從山巅邁出去的那一步,腳下的岩石變成了水泥地面。天界的冷風變成了人間溫熱的、帶着汽車尾氣和炸串油煙味的暖風。頭頂的法則之網變成了灰蒙蒙的天空——那是一種帶着霧霾的、不算藍也不算灰的天空。

人間的天空。

不好看。

但真實。

王堯站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樓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那片天空。樓體外牆上挂滿了空調外機,生鏽的滴水順着牆壁流下來,在牆根處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水漬。有人在陽臺上晾衣服,花被單在風中晃蕩,擋住了半片天。

一個騎電動車的大爺從他身邊經過,車筐裏裝着兩把青菜和一袋雞蛋。大爺看都沒看他一眼——在人間的這條巷子裏,什麽樣的人都有,多兩個穿着奇怪的人站在樓下,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走吧。葉無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堯轉過身,看到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牆壁上的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灰撲撲的水泥。頭頂的電線像蛛網一樣交錯,幾家餐館的排煙管從窗戶裏伸出來,往外冒着油膩的白煙。

巷子深處,有一間小小的門面。

門面的招牌已經褪色了——王氏醫館四個字,當初用紅漆寫的,現在變成了暗粉色,筆畫的邊緣被風雨侵蝕得毛糙。門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樹還在,樹乾上綁着幾根鐵絲,鐵絲上晾着幾塊泛黃的紗布。

王堯的腳步停了。

他看着那塊褪色的招牌,看了很久。

還在。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葉無塵站在他身後,也在看那塊招牌。他沒有說話。三百年的劍修見過太多滄海桑田,見過城池化為廢墟、河流乾涸成谷,但他此刻看着這間破舊的醫館,眼底卻泛起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

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

不是三百年前。

是更久、更久以前。

---

王堯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吱呀的呻吟,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但又不完全是。門框上有新鮮的磨痕,鎖頭上有油漬,說明有人定期來開這門。

門內的景象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又完全不一樣。

藥櫃還在,診桌還在,那個用磚頭墊着的桌腿還是那塊磚頭。牆上挂着的經絡圖泛黃了,邊角翹起來,用圖釘重新釘過。櫃臺上的脈枕換了一個——舊的那個面料磨破了,這個是新買的,但款式一模一樣。

空氣裏有一股藥味。

不是陳舊的空置味道——而是活的藥味。有人還在熬藥。

砂鍋在櫃臺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藥湯的顏色是深褐色的,一股熟悉的苦味彌漫在整個空間裏。旁邊的小桌上放着一個搪瓷杯,杯子裏泡着濃茶,茶水已經涼了。

一把竹椅靠在藥櫃旁邊,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有人。

但人不在。

王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細節——藥櫃上重新貼過的标簽、診桌上擦得發亮的銅質壓舌板、牆角那個新添的除濕器。這些細節告訴他:這間醫館沒有荒廢,有人在替他——

替他守着。

我回來了。他對着空無一人的醫館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但很穩。

---

他走進醫館的深處。

葉無塵沒有跟進來。他站在巷子對面,靠着一根電線杆,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不知道從哪弄的——點着了,慢慢地抽。

煙霧在巷子裏散開,帶着一股辛辣的香氣。

王堯在醫館裏慢慢地走。

他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裏面是黃芪,切片的,品質不算最好,但保存得很好,沒有受潮。他又拉開另一個——當歸。再一個——白術。每一個抽屜裏的藥材都是滿的,排列整齊,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打理。

他的手指在一個抽屜上停了下來。

那是最。

他打開抽屜。

抽屜是空的。

不——不完全空。

抽屜的底部有一小塊棉布,棉布上放着一樣東西。

一根銀針。

不是他熟悉的那一根。他熟悉的那一根,是他行醫多年來一直使用的那根——針身細長,針尖微鈍,針尾系着一截紅色的絲線。那根針跟了他很多年,被他摩挲得發亮,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但抽屜裏的這根——不一樣。

它更細,更亮,針身上有一種不屬于人間的微光。那種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在王堯的手指接近它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一股熟悉到骨髓的氣息。

他拿起銀針。

指尖觸到針身的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腦海中閃了一下。

很快,快到像是錯覺。

但他的心跳——加快了。

---

王大夫!

聲音從門口傳來。

清脆的、帶着驚喜的女聲。

王堯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

門口站着一個女人。四十多歲,圓臉,微胖,穿着一件碎花襯衫,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她的臉上有汗——外面很熱,她顯然走了一段路。她看到王堯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認出一個普通朋友的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熱烈的、像是在漫長的等待之後終于看到了歸人的亮。

王大夫!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大,也更顫抖。您——您回來了?!您去哪了?怎麽一聲招呼都沒有就——大家都說您出遠門了,張嬸說您去外地了,李叔說您搬家了——但您的醫館還開着,藥還熬着——我就知道您會回來的——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顫抖,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王堯看着她。

他看着她。

他應該認識她。

那張圓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毛孔都在告訴他——你認識她,你應該認識她,你和她之間有過很多故事。

但他不認識。

他腦海中的記憶像是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原野——白茫茫的,什麽都沒有。他能看見那片原野的輪廓,但看不見原野上的任何東西。那些被大雪覆蓋的,是他的人生。

王大夫?女人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您——您怎麽了?

王堯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認錯人了。

他想說我不是王大夫。

他想說——

……你是誰?

這句話從他嘴裏擠出來的時候,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女人的表情從驚喜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恐慌。

王大夫……您——您別開玩笑了。她勉強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我是——我是劉芬啊。劉芬。我——我在我這看了三年的高血壓,您——您不記得了?

您——您上個月還給我換了方子——說之前的方子太燥了——讓我加了一味天麻——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王堯的眉頭皺了起來。

天麻。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中引起了一陣微弱的震動——像是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天麻。

他知道天麻是什麽。息風止痙、平抑肝陽、祛風通絡。這是中醫的基礎知識,任何一個學過中醫的人都知道。

但給劉芬換方子加天麻這件事——

他不記得。

不是那種一時想不起來的不記得。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徹底的——空白。

就好像那個給劉芬換方子的人不是他。就好像那段記憶屬于另一個人。

對不起。王堯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不記得了。

---

劉芬的保溫桶掉在了地上。

不是故意扔的——是手一軟,自己滑下去的。保溫桶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蓋子彈開來,裏面的湯灑了一地。

是排骨蓮藕湯。

一股溫熱的、帶着蓮藕清甜的氣味在醫館裏彌漫開來。

不——不可能——劉芬的嘴唇在抖。您——您是王大夫——我認識您——我在這看了三年的病——您的醫館、您的藥櫃、您的診桌——我——

她猛地沖上來,一把抓住了王堯的手臂。

王大夫!您看看我!我是劉芬啊!就是——就是那個——就是那個血壓一直控制不好的——就是那個——您說我要是再不戒酒就要中風的——就是那個——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最終還是沒忍住的哭法。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王堯的手臂上,熱的。

王堯看着她。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手臂——在劉芬觸碰他的那個瞬間——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生理反應。

是一種更深層的、他無法解釋的——共鳴。

這個女人在哭。她哭得很傷心。她叫他王大夫。她不認識面前的這個人——她認識的是王大夫,是那個在這間醫館裏行醫的、給她看了三年高血壓的、換了無數副方子的那個王大夫。

而那個王大夫——

不在了。

至少在他的記憶中不在了。

劉芬。王堯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她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奇怪的——妥帖。像是這個嘴型、這個聲調,天生就是為了叫這個名字而存在的。

劉芬渾身一震。

您——您想起什麽了?

沒有。王堯說。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但我記得你的名字。

我不記得你的臉、你的病、你的方子。

但我記得——劉芬這個名字。

像是刻在骨頭上的。

---

劉芬哭得更厲害了。

但這次的哭不一樣了——不是恐慌的哭,而是一種酸澀的、又慶幸又心疼的哭。她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您——您是不是生什麽病了?是不是腦子——腦子出問題了?要不要去大醫院做個檢查?我——我帶您去——

不用。王堯說。

我沒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說沒病。事實上他不确定自己的狀況能不能算有病——記憶缺失、身份混淆、腦海中的空白——這些在現代醫學裏大概能被歸類為某種失憶症或者解離性障礙。

但他知道不是。

他的腦子沒有問題。他的神識完整、思維清晰、邏輯正常。他不是忘了——他是從來沒有過那些記憶。

那些屬于王大夫的記憶,不屬于他。

但劉芬這個名字——

為什麽他記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着銀針的手。銀針已經涼了,那種微光也隐沒了。但他的指尖還有一種殘餘的溫熱感——像是這根針剛才在傳遞什麽給他,像是某種信息試圖穿過針身、穿過皮膚、穿過他的經脈,抵達他腦海深處那片被封鎖的區域。

但沒有成功。

只差一點點。

就像是隔着一層極薄極薄的紙——他能看見紙的另一面有字,但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劉芬已經走了。

是王堯勸她走的。他說你先回去,改天來複診——這句話說得無比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沒有看過她的病歷、沒有號過她的脈、沒有問過她現在的症狀——但他就是知道該說什麽。

那個語氣、那個節奏、那個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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