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毒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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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會來的。沈璃對王堯說。
好。王堯點頭。
你想起來什麽了,随時打電話給我。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名片很簡單,白色底,黑色字,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沈璃,蜂安集團。
王堯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認識這個名字——但名片上沈璃兩個字的字跡,似乎讓銀針又顫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沈璃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你說你夢到了一個黑色的殿堂。
王堯微微一怔。他沒有告訴沈璃自己做夢的事——她怎麽知道的?
那個殿堂,沈璃的背影微微僵硬,是森羅殿。
你的家。
——
沈璃和沈珠離開之後,雨漸漸小了。
王堯站在窗前,看着兩個女人的身影重新撐開傘,沿着巷道走遠。黑傘和透明傘在灰色的雨幕中漸漸變小,像兩滴墨水滴進了渾濁的水裏。
葉先生,他開口了,森羅殿……是什麽?
葉無塵走到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地方。她說。
但我曾經是那裏的人?
是。
沈璃——毒蜂——她也是我的人?
葉無塵猶豫了一下。她……不只是你的人。
那是什麽?
葉無塵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着王堯手中的銀針。那枚針此刻已經停止了顫動,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你的記憶會回來的。葉無塵最終說,銀針會幫你。
如果回不來呢?
那就重新活一次。葉無塵說,你不是一直在重新活嗎?
王堯沉默了。
他低頭看着掌心的銀針。針身上的紋路在燈光下若隐若現,像是某種古老的預言,又像是某個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想起了一個畫面——不是夢,是銀針傳來的碎片。
畫面中,他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四周是倒塌的黑色柱子,碎裂的紅色燈籠散落一地。空氣中彌漫着血腥氣和焦糊味。他跪在地上,手裏握着這枚銀針,面前是一具——
畫面在這裏斷裂了。
王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雨徹底停了。城中村的巷道裏,積水開始緩緩退去。遠處亮起了幾盞路燈,昏黃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倒影。
沈璃坐在車裏,一直沒有發動引擎。
沈珠坐在副駕駛上,也沒有說話。她知道姐姐需要安靜。
雨水從車窗上滑落,模糊了前方的視線。沈璃透過那些水痕看着遠處的醫館——二樓那扇窗戶的燈還亮着,像一個微弱的、固執的信號。
姐,沈珠終于開口了,王叔叔他……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不是什麽都不記得。沈璃說,他只是……不記得我們了。
這有什麽區別?
區別很大。沈璃的聲音很輕,他還記得銀針。銀針是他的根——只要根還在,樹就會重新發芽。
那他什麽時候能想起來?
沈璃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發動了引擎,車燈亮起來,在雨後的夜色中切出兩道白光。
也許明天,也許十年,也許——她頓了頓,也許永遠也想不起來。
但那又怎樣呢?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堅定,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
他想不起來,我就讓他重新認識我。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十次。她發動車子,駛出巷道,我等了他十三年。再等十三年也無所謂。
沈珠看着姐姐的側臉。燈光從車窗外掠過,一張一暗,一張一暗。姐姐的臉上已經沒有淚痕了——她的表情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什麽都照得見,什麽都不留。
沈珠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姐姐從地下室的天臺上給她帶回來一顆糖。那是一顆很普通的草莓味硬糖,包裝紙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姐,你怎麽哭了?小時候的沈珠問。
沒有,是風太大。姐姐說。
現在她明白了——那天晚上,姐姐不是被風吹哭了。
她是終于做了一個決定。
車子駛出了城中村,彙入城市的主乾道。前方是無數盞紅綠燈,無數輛車,無數條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沈璃目視前方,手握方向盤。
她在心裏對那個已經不記得她的人說:
沒關系。你忘了我沒關系。我記得你就夠了。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着雨後泥土的氣息。城中村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但二樓那扇窗戶的光——始終亮着。
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睛。
等着看清歸人的面容。
——
沈珠在車上翻看着手機。她剛才偷偷拍了一張照片——是王堯站在窗邊的側影。照片有些模糊,因為隔着雨幕和玻璃,但那個輪廓已經足夠清晰。
姐,她把手機遞過去,你看。
沈璃瞥了一眼。沒有接。
留着吧。她說。
留着乾嘛?
等他以後想起來了給他看。沈璃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笑意——很淡的笑意,但真實,讓他知道,有人等了他多久。
沈珠默默地把手機收好。
她看着後視鏡中漸漸遠去的城中村輪廓,忽然說:姐,我覺得王叔叔雖然不記得你了,但他看你的眼神——
怎麽了?
不像是看陌生人。
沈璃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聲音幾乎被引擎聲淹沒,他的手碰到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他為什麽不說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沈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麽,他從來就是這樣。心裏什麽都明白,嘴上什麽都不說。他把所有的溫度都藏在那些針裏——你被蟄的時候不覺得疼,等你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已經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沈珠安靜了。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紅燈倒計時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着,映在沈璃的瞳孔裏。
姐,你還會去見他嗎?
明天。沈璃說,明天我帶些藥過去。他的身體——不好。
你怎麽知道他身體不好?
我看出來的。沈璃說,他的氣息很虛,像是一個被掏空了又勉強填起來的人。葉無塵在旁邊——那個人不簡單。她帶王堯回來,一定有什麽目的。
你要幫他?
我要幫他。沈璃說,不管葉無塵的目的是什麽。他活着——就夠了。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駛入車流。
沈璃目視前方,目光堅定如鐵。
十三年了。
她從一個殺手變成了一個企業家。從毒蜂變成了沈總。從一個人扛着所有人的命運,變成了兩千名員工信賴的掌舵者。她以為自己已經變了——變得更強、更冷、更不可動搖。
但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铠甲都碎了。
他還是他。
她還是她。
只是中間隔了十三年的雨。
雨停了,路還在。
她會走下去。
——
回到蜂安集團總部時,已經接近午夜。
沈璃的辦公室在四十二層。整面落地窗對着城市的南方天際線,夜晚能看見遠處港口的燈火,像一條散落的金色項鏈。
她沒有回家。她走進辦公室,打開燈,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經有些泛黃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長衫,手中捏着一枚銀針,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照片的背面寫着一行小字,是沈璃的筆跡:
給毒蜂——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沈璃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卷了起來。她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
公元二〇二四年,秋。王堯歸來。失憶。但銀針猶在。
他會想起來的。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黑暗中,她獨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一張被反複折疊又展開的地圖。
十三年的路,終于走到了這一步。
接下來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走吧。她對自己說。
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了一下,然後消散在夜色中。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星海。
城中村那間無名醫館的燈,終于滅了。
但二樓窗邊,一枚銀針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像一粒種子,等待着破土的那一天。
——
沈珠回到家之後,在自己的房間裏坐了很久。
她把手機裏那張模糊的照片翻出來看了又看。照片上的王堯站在窗邊,側臉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現,像是一個被時光打磨過無數遍的影子。
她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寫了一行字:
今天見到了姐姐等了十三年的人。他忘了所有人。但姐姐說沒關系。
然後她想了想,在
姐姐說沒關系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從來沒見過。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難過的笑。是那種——已經放下了所有期待、但依然決定繼續往前走的笑。
我覺得那個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
她合上手機,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遠處的高樓大廈在夜色中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着。城中村的方向什麽也看不見——太遠、太暗、太低。
但沈珠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一盞燈還在亮着。
那盞燈裏坐着一個人。
一個忘了所有人、卻被所有人記得的人。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王堯說的。是對姐姐說的。
姐,你辛苦了。
——
夜色深沉。
城中村安靜了下來。偶爾有一兩聲貓叫從屋頂上傳來,嘶啞而短促,像是某種古老的暗號。
王堯躺在床上,手中的銀針擱在枕邊。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沈璃說過的每一個字。毒蜂。森羅殿。黑色的殿堂。紅色的燈籠。十三年的等待。
這些詞語在他腦海中盤旋,像一群找不到歸處的飛鳥。
銀針微微發熱。
一個模糊的畫面從針身上浮了起來——
他看到一個女人站在血泊中。她的頭發散亂,衣服上全是暗紅色的污漬。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經卷了。她的對面是十幾個倒下的黑衣人。
她贏了。
但她跪了下去。
不是力竭——是崩潰。她把刀扔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然後他——畫面中的他——走了過去。
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沒事了。他說,都結束了。
女人擡起頭。滿臉是血,滿臉是淚。
她看着他,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你。
畫面消散。
王堯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紋,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沈璃……他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銀針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