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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小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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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小七

秋天來得很突然。

昨天還是暑熱蒸騰的末伏,一夜之間風向就變了。城中村的梧桐樹葉子從邊上開始發黃,像是一幅水墨畫被人從四周慢慢洇開了淡赭石的顏色。

王堯的醫館開在城中村最深處的一條死巷盡頭。說是醫館,其實更像一間雜貨鋪——門口堆着幾個紙箱,裏面裝着過期的板藍根和來路不明的膏藥。招牌是用毛筆寫在白紙板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的手筆。

但醫館裏總是有人的。

每天清晨,王堯會準時六點起床,在門口擺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搪瓷茶缸。茶缸裏泡着不知道什麽藥材,顏色發黃,氣味苦澀,但王堯喝得津津有味。然後他會坐在門口,看着巷道裏來來往往的人,偶爾有人停下來問一句大夫,我頭疼或者大夫,我腰疼,他就放下茶缸,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對方脈搏上,沉默片刻,然後開一個方子。

他的方子總是很簡單——不超過五味藥,有時候就只有一兩味。但奇怪的是,吃了他藥的人都說管用。

王大夫的方子神了,兩味藥把我三年的老寒腿給治好了。巷口的賣豆腐的老張頭逢人就說。

王大夫?什麽王大夫?我問他以前在哪裏行醫,他說是忘了。

忘了?那你還去找他看?

忘了歸忘了,手藝沒忘啊。人家手上那針——啧啧——紮下去跟沒紮一樣,但疼就沒了。你說邪不邪?

這就是王堯在城中村的口碑——一個來歷不明、失去記憶、但醫術通神的年輕大夫。沒有人追問他的過去,城中村就是這樣一座城市裏的孤島,容納了所有無根的人。

這天早上,王堯照例坐在門口喝茶。

葉無塵不在——她三天前說要去處理一些事情,leavg之前留下一句話:有人要來找你。

誰?

一個老朋友。

多老?

葉無塵沒有回答。

王堯也不追問。他已經習慣了葉無塵這種惜字如金的說話方式——她總是說一半留一半,像是在考驗他的耐心。但他不覺得不耐煩。葉無塵是從冥界帶他回來的人,她有權利保持神秘。

搪瓷茶缸裏的藥茶快喝完了。王堯正準備起身去續水,忽然聽到了巷口傳來一陣聲響。

是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像是一個人踩着某種內在的節拍在走路。

然後是拉行李的聲音——輪子碾過不平整的水泥路面,發出連續的咯噔咯噔的聲響。

王堯擡起頭。

巷口出現了一個年輕人。

他大概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T恤,發很短,像剛剃過不久,露出圓潤的耳廓和微微發紅的後頸——像是被太陽曬過。他推着一輛老舊的行李箱,箱子上綁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帆布包上挂着幾個小葫蘆,走起路來晃晃悠悠。

年輕人長得并不出衆——五官平平,個子中等,放在人群裏不會被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精明算計的亮,而是一種像小孩子看到了新玩具時的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亮。

他在巷口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了一圈,然後看到了坐在門口的王堯。

年輕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王大哥!

他扔下行李箱就跑了過來。速度快得不像普通人——王堯甚至沒有看清他是怎麽動的,他就已經站在了面前。

王大哥!年輕人笑得合不攏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來了!

王堯看着他,有些恍惚。

不是因為他的速度——雖然那确實快得驚人——而是因為他臉上的那種笑容。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像陽光一樣潑灑過來的笑容。沒有試探,沒有僞裝,沒有我該不該這麽熱情的猶豫。他就是單純地高興,高興見到了這個人。

你……認識我?王堯問。

年輕人的笑容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來,和王堯平視。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但裏面多了一種東西——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溫柔的、理解的、像秋水一樣平靜的光芒。

嗯,他說,我認識你。你叫王堯。你以前用銀針,很厲害。你不記得我了——沒關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叫小七。

——

小七把行李箱推進了醫館隔壁的一間空鋪面。

那間鋪面已經空了很久了。之前是個賣煎餅的攤位,煎餅攤主回了老家,鋪面就空了下來。房東是個在城裏做生意的中年人,常年不回來,小七在手機上聯系了他,交了半年的租金,拿到了鑰匙。

鋪面很小——大概二十平米,前面是鋪面,後面隔了一小間當倉庫和卧室。牆皮脫落了一半,地面上積了厚厚的灰,角落裏還有幾個乾枯的死蟑螂。

但小七似乎完全不介意。

他卷起袖子,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塊抹布——天知道他行李箱裏為什麽帶了抹布——開始擦桌子擦牆擦地。動作又快又利索,不像是做清潔,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王堯站在隔壁門口看着他,手裏端着茶缸,沒有說話。

你不需要打掃的。王堯說,這間鋪子我本來想堆雜物的。

我要把它改成藥鋪。小七頭也不回地說。

藥鋪?

嗯!小七擦完了桌子,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在修真界——就是另外一個世界——跟師父學了好幾年的煉藥。現在出師了,要回來實踐。人界的藥材和修真界不一樣,配方要調整,我想開個藥鋪,一邊賣藥一邊研究。

他說話的速度很快,像是怕對方插嘴打斷自己。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笑容變得有些腼腆,這樣就能在王大哥旁邊了。

王堯怔了一下。

你……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就是為了……在我旁邊開藥鋪?

嗯。小七說得很認真,我在修真界聽說了你的事。你從那邊回來了,住在城中村,失憶了。師父說你可能需要幫忙——雖然師父沒說為什麽要幫忙,也沒說你是誰。但她看你的眼神很認真,我就知道了。

你的師父是誰?

青蘿。

王堯的手指微微一緊。他不記得青蘿這個名字,但銀針在口袋裏輕輕跳了一下——和上一次見到沈璃時的反應一樣。

你師父認識我?

嗯,應該認識。小七說,但師父不太願意多說你。她說王堯的路要他自己走,旁人不要插手太多。所以我這次回來,師父只交代了一句話——

什麽話?

小七想了想,然後原原本本地複述道:

去他身邊,但不要替他做任何決定。他需要什麽就給什麽,他不要什麽就不勉強。如果他趕你走——那你就走遠一點,但別走太遠。

王堯沉默了。

這段話——雖然他完全不記得青蘿這個人——但聽起來像是一個真正了解他的人才會說的話。不是關切,不是命令,而是一種帶着距離的、克制的、我把你當回事但我尊重你的選擇的态度。

這種态度讓他覺得——莫名的熟悉。

你的師父很了解我。他說。

嗯!小七用力點頭,師父說她是看着你從零開始的。你也讓她從零開始。她說你這個人啊——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醫術,不是銀針,而是你每一次失去一切之後,都能從頭再來。

小七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光——崇拜、心疼、感慨,還有一絲少年人才有的天真。

所以——他轉過身,繼續擦牆,王大哥以前也是從零開始的。再來一次就是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今天天氣不錯或者中午吃什麽一樣随意。但王堯聽出了那句話

再來一次就是了——這句話不是安慰,不是鼓勵,而是一種信念。一種只有親眼見證過奇跡的人才會擁有的信念。

小七見過那個奇跡。

他見過王堯從零開始。

所以他知道,從零開始不可怕。

你今年多大?王堯忽然問。

二十三。小七說,不對,按修真界的算法應該算二十七了。修真界的時間流速和人界不太一樣,待三年相當于人界五年。所以嚴格來說——

你多大了不重要。王堯打斷他,我在想,你二十三歲就會煉藥了。很厲害。

嘿嘿。小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剛開始笨得很。師父說我天賦一般,但勝在勤快。我在藥園子裏鋤了兩年草,曬了三年藥材,練了一年的火候控制。師父說我可以下山——哦不,下界——的時候,我高興得差點從雲臺上摔下去。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忙。牆擦完了擦窗戶,窗戶擦完了擦門框。他的動作輕快而有序,像是一只正在築巢的鳥。

你不怕吃苦嗎?王堯問。

小七停下手裏的活,認真地看了王堯一眼。

王大哥,他說,我在修真界的時候,師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熬藥。她的手上全是燙傷的疤——被藥爐燙的,被靈火灼的,被毒草刺的。我問過她疼不疼,你猜她怎麽說?

怎麽說?

她說疼啊,但藥熬出來了就不疼了。小七笑了笑,我當時不太懂。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不是不疼了,是說藥出來了,疼就有了意義。

他拿起一塊藥碾子——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開始擦拭上面的鏽跡。

我在藥園子裏鋤草的時候,手上磨出了繭子,血泡變成了硬繭。剛開始覺得苦,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我發現——那雙手比別人的手更适合制藥。因為手上有繭,對溫度和觸覺的感知就更敏銳。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表情平靜。

所以吃苦不是壞事。吃苦是在積攢東西。等有一天需要用到的時候,那些苦就變成了你的底氣。

王堯看着他。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看一面鏡子,但鏡子裏映出的不是自己的現在,而是自己的某種可能性。

你很成熟。王堯說。

嘿嘿,師父也這麽說。小七又露出了那種毫無保留的笑容,她說我在修真界待了幾年,心性和修為一樣長進。我覺得——可能是因為師父吧。師父是個很溫暖的人,但她從不替我遮擋風雨。她說該淋的雨要自己淋,淋過了才知道傘的好。

王堯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端着茶缸,看着隔壁那個年輕人忙碌的身影,心中湧起了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名狀的情緒。

那個年輕人——小七——他身上有一種東西,讓王堯覺得安心。

不是信任,不是依賴,而是一種更基礎的東西。像是一棵樹感覺到旁邊的土壤是穩固的——不需要做什麽,只需要知道它在就行了。

小七。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小七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

王大哥,他說,我不太會講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以前對我很好。不是那種我給你什麽什麽的好,是那種你在我就安心的好。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就像——你見過那種老樹嗎?很大很大的那種,根紮得很深。你走在它而是因為你知道它在那裏。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走幾步就喘。師父說我的心脈有先天之虧,活不過二十歲。

後來我遇到了你。你不記得了——沒關系——但你那時候用銀針給我治了三個月。每天一針,一天不落。三個月之後,我的心脈好了。我能跑了,能跳了,能像別的孩子一樣上山下河了。

你知道那時候我是什麽感覺嗎?

王堯搖頭。

我覺得世界忽然變大了。小七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年紀,以前我的世界只有家裏那個小院子和院子外面那條巷子。因為你,我覺得——世界原來這麽大。我原來可以活這麽久。我原來不是只能等死的。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所以我從修真界回來了。不是為了報恩——報恩太功利了。我就是想在你旁邊待着。就像你當年在我旁邊待了三個月一樣。

你在我旁邊開了藥鋪,我就能每天看到你。看到你我就安心。你安不安心不重要——你先安心,然後我才能安心。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裏有一種少年人獨有的通透。

你看,我師父說我是因為一個人,想護一座城。我覺得不對——我不是想護你,我是想陪你。護是居高臨下的,陪是并肩的。我不想居高臨下,我想并肩。

王堯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麽,但沒說出口。銀針在口袋裏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我記得這個少年。我記得他的心跳。我記得我用三個月的時間,一針一針地把那個孩子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感覺。

他記得嗎?

不。他不記得。

但他能感覺到——銀針傳來了一種溫度。不是灼熱,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溫和的、像秋日陽光一樣的溫度。那種溫度告訴他——這個人,值得信。

好。王堯說,你留下來吧。

小七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真的?!

真的。

那我下午去把鋪子收拾好!明天——不,今天就能開張!我帶了好多種子——是修真界的藥種,我試着在人界的土裏種了,居然活了!你猜猜是什麽——

慢慢來。王堯打斷了他,嘴角微微上揚。

嗯!小七用力點頭,然後轉身繼續忙活。

——

下午的時候,小七的藥鋪初具雛形。

他把牆刷了一遍白——不是刷得整整齊齊的那種,而是帶着一種随性的、像塗鴉一樣的風格。牆面有些地方厚一些,有些地方薄一些,透出底下舊牆皮的痕跡。他自己退後幾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有味道。

然後他擺上了藥櫃。

藥櫃是他自己做的——用從城中村舊貨市場淘來的舊木板和舊抽屜拼裝而成。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用一把生鏽的錘子和幾根釘子,把十幾個抽屜釘成了一個粗糙但結實的架子。抽屜面板上用毛筆寫了藥名——字跡工整而有力,和他本人的氣質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反差。

你在修真界學的木工?王堯站在門口問。

不是。在修真界學的辨認藥材。小七一邊給抽屜上漆一邊說,做藥櫃是我自己的主意。師父說上好的藥櫃要用千年沉香木來做,能養藥性。但我沒錢買千年沉香木,就用舊木板湊合了。反正——藥好不好,看的是煉藥的人,不是櫃子。

他上漆的動作很熟練,一層薄而均勻,沒有一絲流挂。

你的手藝不錯。王堯說。

在修真界練的。小七頭也不擡,師父讓我每天手抄藥方一百遍,說手上的功夫要練到心到手到,心不到手也能到。我抄了整整一年。後來抄完了藥方就開始抄別的——抄經書,抄菜譜,抄隔壁師兄的情書——

情書?

嘿嘿,不是我寫的。是我幫隔壁師兄代抄的。他追藥園隔壁宗門的一個師姐,字寫得太醜,怕人家看了不高興。

王堯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失憶以來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小七擡頭看到了他的笑容,也笑了。

兩個人就這樣隔着一堵半舊的牆壁,各自笑着。笑聲在秋天的空氣裏飄散,和隔壁賣煎餅的大叔重新開攤的油煙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傍晚時分,小七把藥鋪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站在鋪子中央,環顧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了。他對自己說,然後轉身對王堯說:王大哥,我請你吃飯吧!

你剛來,應該是——

我請。小七說得很堅決,我攢了好久的靈石——修真界的錢。葉先生幫我換成了人界的貨幣。夠請好幾頓了。

葉先生幫你換的?

嗯。我來之前去找過葉先生,她給了我一些指點。她說王大哥你住在城中村,吃飯要去巷口的蘭州拉面館,一碗牛肉面十五塊,加肉加五塊。她說你最愛吃那個,但從來不給自己加肉。

小七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下。

所以——我要給你加肉。

王堯看着他。

夕陽從小七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橘紅色的暖光。他的影子投在剛刷好的白牆上,拉得很長,像一個剛剛長成大人的孩子的剪影。

好。王堯說,加肉。

——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蘭州拉面館吃了一頓飯。

拉面館的老板老馬認識王堯——他是這個城中村少數幾個願意和王堯多說幾句話的人。老馬是個回族,五十多歲,手上全是拉面拉出來的繭子。他每天淩晨四點起來和面,一直乾到晚上十點。二十年來如一日。

今天加肉了?老馬看到王堯身邊多了個人,挑了挑眉。

嗯,我請客。小七說。

你誰啊?

我叫小七。王大哥的朋友。

哦。老馬看了小七一眼,目光在他粗糙的手掌和明亮的眼睛之間掃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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