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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小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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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牛肉面端上來。小七的碗裏堆着滿滿的牛肉片,肉片切得厚實,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馬叔今天大方。小七驚訝道。

他平時不這樣。王堯說,他大概覺得你像個孩子,要讓你吃飽。

我不小了!小七抗議,我在修真界已經是個合格的藥師了!我能獨立煉藥、辨藥、配方——

吃面。王堯說。

……哦。

兩個人安靜地吃面。

拉面館裏燈光昏黃,牆壁上貼着褪色的菜單和發黃的報紙剪報。角落裏的老式電視機放着一檔沒人看的綜藝節目,聲音開得很小,像是怕打擾誰吃飯。窗外是城中村特有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交錯的電線、晾衣繩上挂着的衣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小七吃完面,放下筷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吃。他說。

你以前沒吃過拉面?

沒。修真界沒有拉面。修真界吃的是靈果、仙丹、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我第一次吃人間的飯是師父帶我下山的時候——她帶我去了一家路邊攤吃馄饨。那碗馄饨我記了好幾年。

你師父對你很好。

嗯。小七點點頭,師父不是那種會噓寒問暖的人。但她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比如我發燒的時候,她會整夜不睡,坐在旁邊給我量體溫。我問她為什麽不睡覺,她說藥要兩個時辰換一次,別人量不準。

但其實她量得也不準——她只是不放心別人量。小七笑了笑,師父就是這樣。嘴上說不在乎,手上從來不含糊。

王堯聽着,心中又湧起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小七口中的青蘿,和他的記憶碎片中的某些東西産生了某種微弱的共振。他依然想不起具體的畫面,但那種共振讓他确信——青蘿,是一個他應該認識的人。

小七,王堯說,我在修真界……是什麽樣的人?

小七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師父不讓我多問你。但我在修真界的時候,聽好多人提起過你。有的人說你很厲害,有的人說你很傻。

傻?

嗯。小七認真地說,有人說你明明可以成仙,卻偏偏留在人界。有人說你明明可以獨善其身,卻偏偏要管別人的閑事。有人說你——他撓了撓頭,你幫人治病從來不收錢,但別人送你的東西你又不拒絕,收了就轉手送給更窮的人。你說這算不算傻?

聽起來是有點傻。王堯說。

嘿嘿,但我覺得——小七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那不是傻。那是——

他想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個詞:

那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別人受苦。所以自己也不在乎苦不苦了。

王堯沉默了。

拉面館的電視裏換了一個頻道,正在播天氣預報。播音員用平穩的聲音說明天的氣溫會再降兩度,提醒大家添衣。

明天降溫。小七說,我得回去把鋪子的窗戶縫堵上。我帶了藥——有些藥怕冷,溫度太低會失效。

你帶了什麽藥?

可多了!小七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我從修真界帶了好多種種子和藥粉回來。有清心草的種子——能治失眠的;有暖陽花的粉末——敷在傷口上能止血生肌;還有一種叫冰蠶藤的東西——

慢慢說。

哦。好。小七笑了笑,那我慢慢說。

——

吃完飯出來,夜色已經很深了。

城中村的巷道裏沒有路燈——準确地說,有兩盞路燈,但只有一盞亮着。另一盞壞了大概有半年了,沒人來修。亮着的那盞燈光昏黃,只能照亮周圍三四米的範圍,再遠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王堯和小七并肩走在巷道裏。

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空調外機,水滴從某個不知道哪一層的空調上滴下來,落在積水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遠處傳來狗叫和電視聲,混雜着不知道誰家在吵架的聲音。

這就是城中村。

髒亂、嘈雜、擁擠、破敗。

但也是溫暖的。

小七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味這種混亂中的秩序。

王大哥,他說,你知道嗎?修真界很美的。

什麽樣的美?

那種——乾淨的美。小七比劃着,山是青色的,水是碧綠的,空氣裏有靈氣,吸一口就覺得渾身通透。沒有灰塵,沒有噪音,沒有——

但沒有這裏的生活氣。王堯接過話。

小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就是沒有生活氣。修真界什麽都好,就是太乾淨了。乾淨得——有點冷。

人界不一樣。他指了指腳下的積水,你看,這個水溝裏的水是髒的。但你聞——

王堯低頭聞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下水道、油煙、潮濕泥土和某種說不清的氣味湧上來。

難聞。王堯說。

但是活的味道啊。小七說,有油煙說明有人做飯,有積水說明下了雨,有那種說不清的味道說明這裏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不同的人——在同一個地方活着。

他看着王堯,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我覺得,這就是人界最好的地方。

王堯沒有說話。但他微微偏過頭,像是在思考小七的話。

他們走到了分岔路口——左邊通往醫館,右邊通往小七剛收拾好的藥鋪。

我先回去了。小七說,明天早上我做了早飯叫王大哥一起吃——我會做飯!在修真界跟師兄學的。雖然師兄做的飯難吃得要命,但我是無師自通的那種——

好。

那我明天早上做——嗯,做粥吧。藥膳粥,我在修真界拿手的。清心草配紅棗,安神又養胃。

好。

那王大哥晚安!小七揮了揮手,轉身往右邊走去。

小七。

嗯?

謝謝你。

小七回過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明亮的東西。

不用謝。他說,你以前也謝過我。

什麽時候?

嗯——你幫我治好病的那天。你說小七,以後要好好活着。我一直記着呢。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跑進了黑暗中。他的腳步聲輕快而有力,在巷道裏回蕩着,漸漸遠去,像是一首歡快的曲子在漸漸消散。

王堯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中,那枚銀針在微微發亮。

不是上次見到沈璃時的顫動——而是一種柔和的、穩定的、像呼吸一樣的光芒。那種光芒不刺眼,但很溫暖,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記憶正在從深處緩緩浮上來。

他想起了一個畫面。

很小很小的一個男孩。大概十歲出頭。瘦得像一根竹竿,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他躺在一塊石板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有人——是他自己嗎?——跪在石板旁邊,手中捏着一枚銀針,一針一針地刺入男孩的xue位。

小家夥,撐住。他聽到自己說,你能活。

男孩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着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你……是誰?

我?他想了想,一個過路的。

男孩笑了。那個笑容很小、很弱,但很真。

過路的……真好。男孩說,我以為……沒有人會來了。

畫面到這裏又斷了。

王堯站在巷道裏,手指微微發抖。

他不記得那個男孩的臉。不記得那個地方。不記得那種感覺。

但他的眼眶——不知道為什麽——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水光,轉身走向醫館。

上樓,進門,坐下。

葉無塵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她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本書,看起來已經坐了很久的樣子。

那個人——小七——你早就知道他?王堯問。

嗯。

他在修真界跟青蘿學了幾年藥。

嗯。

他以前……是我救過的人?

葉無塵放下書,看着他。

你記起來了?

一點碎片。王堯說,一個小孩。很瘦。快死了。我救了他。

那就是小七。葉無塵說,你救他的時候,他已經放棄了。他說沒有人會來了。是你讓他重新有了希望。

他現在——

他現在很好。葉無塵說,他在修真界學了五年藥,回來不是為了報恩。他說想在你旁邊待着。

為什麽?

因為你給他的不只是命。葉無塵說,你給他的是一種——活着可以很好的信念。他回來,是想把這種信念還給你。

王堯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中村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是漫長的寂靜。月亮從雲層的縫隙中露出半張臉,在窗臺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葉先生,王堯開口了,今天來找我的人——毒蜂,還有小七——他們都是我以前認識的人?

是。

他們來看我,是因為他們記得我。

是。

但我不記得他們。

葉無塵看着他,目光平靜。

記憶是過去的事。她輕聲說,但關系——關系不只在記憶裏。

什麽意思?

毒蜂記得你。小七記得你。他們的記憶裏有你的位置。這就夠了——至少在此刻,這就夠了。

等你想起來了,你們會重新認識彼此。等你想不起來——你們也依然是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

王堯低下頭,看着掌心的銀針。

針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月光下變得更加清晰了。他第一次認真地去看那些紋路——它們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天生就長在針身上的。像是某種活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葉先生,他忽然問,銀針上為什麽有紋路?

葉無塵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紋路,她最終說,是你的記憶。

我的記憶?

你的所有記憶——關于你自己、關于你遇到過的每一個人、關于你做過的事——都刻在這些紋路裏。你失憶了,但銀針替你記着。

那我能讀出來嗎?

能。葉無塵說,但很慢。需要一點一點地來。就像——

就像銀針見到舊人時會顫動。王堯說,毒蜂來的時候它在顫。小七來的時候它也在顫。

是。葉無塵點頭,銀針在替你認出他們。

王堯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了——銀針上那些紋路正在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什麽,又像是在打開什麽。

很微弱的溫度。像春天的第一縷暖風,像冰封的河面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紋。

不急。他對自己說,慢慢來。

——

第二天清晨,王堯被一股香味叫醒。

他走下樓,看到小七站在醫館門口,手裏端着一口砂鍋。砂鍋上冒着熱氣,一股清甜的藥香從蓋子的縫隙中飄出來。

王大哥!早!小七笑着說,我做了藥膳粥。清心草紅棗粥,安神的。你嘗嘗?

王堯接過他遞來的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紅棗煮得爛爛的,甜味滲進了每一粒米中。清心草的味道很淡——淡到幾乎嘗不出來,但喝完一口之後,整個人的精神會不自覺地放松下來,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按在了肩膀上。

好喝。王堯說。

嘿嘿。小七笑得得意,我在修真界練了好幾年呢。這是我做得最好喝的粥。

你每天都做?

每天都做。小七認真地說,藥膳粥講究新鮮,隔夜就失效了。而且——

他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而且我想讓王大哥每天早上起來都能喝到熱粥。我一個人住的時候,早上沒人給我做飯。我知道那種感覺——早上起來,空蕩蕩的,連口熱的都吃不上。

王堯看着他,心中湧起了一種暖流。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詞——被需要。

他不記得自己是不是曾經被需要過。但此刻,小七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告訴他——你是被需要的。

不是因為你是誰。

而是因為有人需要你在這裏。

小七。

嗯?

以後每天做粥的時候——多做一碗。

好!

給葉先生也留一碗。

好嘞!

清晨的陽光從巷道口斜射進來,在潮濕的水泥地面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小七端着砂鍋,站在光線和陰影的交界處,笑容燦爛得像是他自己就在發光。

王堯喝完了粥,放下碗,看着小七收拾碗筷的背影。

他想——也許記憶終究會回來。也許永遠不會。

但那又怎樣呢?

他在這裏。小七在這裏。葉無塵在這裏。毒蜂來過。

這些就夠了。

銀針在掌心安靜地發着微光,像一顆沉睡的種子,在等待屬于自己的春天。

而春天——也許就在明天。

也許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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