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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神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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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神仙

秋天的雨下了一整夜。

到清晨的時候,雨勢漸漸小了,變成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細雨,像是天空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下落。空氣裏有一股濕漉漉的涼意,混着桂花的尾香和泥土的腥氣,從半開的窗戶裏滲進來。

王堯比鬧鐘醒得早。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還在原來的位置。這麽多年了,裂縫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着,像是時間在他頭頂留下的一道指紋。

他側頭看了看枕邊的鬧鐘——五點半。

小月還在隔壁睡着。那丫頭昨天幫他在藥房理了一下午的藥材,累得夠嗆,晚飯都沒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是他把她抱回房間的。十二三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跟着他這個沒什麽本事的師父在這小醫館裏起早貪黑。

王堯有時候會想,小月跟着他,是不是委屈了。

但小月從來不這麽說。那丫頭每次問他,都是同一句話:師父,今天誰第一個來挂號?好像這世上再也沒有比看病更重要的事。

王堯起了床,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走到院子裏。

院子不大,一口老石缸養着幾株銅錢草,角落裏有一棵石榴樹,是三年前小月從街上買回來的樹苗,如今已經長到了屋檐高。秋天的石榴早就摘完了,但枝頭還挂着幾個乾癟的空殼,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站在石榴樹下,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乾淨。

逆脈堂開門已經十年了。從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失憶大夫,到這條街上人人叫得出名字的王大夫,中間經過了無數個這樣的清晨——起床、開門、燒水、候診、紮針、開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沒有什麽起死回生的奇跡——好吧,偶爾有那麽一兩次。但大多數時候,他做的就是最普通的事: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該紮針紮針,該吃藥吃藥。

他走回屋裏,開始燒水。

爐子是老式的煤爐,不是用不起電,而是他覺得煤爐燒的水泡茶更好喝。小月說這是師父的怪癖,他也不反駁。水壺是銅的,用了六七年,壺底結了一層厚厚的水垢,像是歲月留下的年輪。

水還沒開,外面就傳來了敲門聲。

這個時間點不會有病人。王堯看了看門——敲門的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帶着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着一個老婦人。

她看起來有七十多歲了,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藏藍色對襟棉襖,頭發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的臉上有很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但那雙眼睛卻很亮,亮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她手裏提着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着什麽。鞋子上沾着泥,褲腳也濕了——看樣子她走了不短的路。

請問……老婦人看了看門楣上的匾額,逆脈堂——是這裏嗎?

是這裏。王堯側身讓開路,老人家,請進。不過我們今天還沒到應診的時間——

我知道,我知道。老婦人連忙點頭,臉上帶着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我從很遠的地方來,想請教王大夫一件事。

王堯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深——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本能的觀察。十年行醫,加上他身體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知能力,讓他看人的時候總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這個老婦人身體沒什麽大毛病。血壓略高,膝蓋有些退行性病變,這是老年人常見的。但她的脈象——他不需要切脈就能感覺到——很穩,很沉,像是一條流了很多年的老河,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

這是一個經歷過很多事的人。

而且——她走了很遠的路。不是那種從隔壁街走過來的遠,而是那種需要從外地坐長途車、然後再走好幾裏山路才能到的遠。她的鞋底磨得很厲害,腳踝處有輕微的腫脹,這是長時間步行留下的痕跡。

進來坐吧。王堯說,水馬上就好。

老婦人坐在診室的那把老藤椅上,雙手把布包放在膝蓋上,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

診室不大,一張診桌,兩把椅子,一個藥櫃。牆上挂着一幅字,寫的是大醫精誠四個字,字跡拙樸,落款是小月。那是小月剛來那年練字時寫的,歪歪扭扭的,王堯卻把它挂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診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小碟花生米——那是小月昨晚準備的,說是給明天第一個來的病人留着。王堯當時沒問她為什麽給病人準備花生米,只是笑了笑,沒多問。這丫頭總有些奇奇怪怪的體貼。

喝茶。王堯把一杯熱茶放在老婦人面前。

謝謝,謝謝。老婦人雙手接過茶杯,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擡起頭來,看着王堯。

她的目光在王堯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種目光王堯很熟悉——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而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尋找什麽答案的目光。他見過很多次了。有些人來看病,其實不是為了治病,而是為了找一個能聽他們說話的人。

老人家,王堯在她對面坐下,您想請教什麽?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布包,手指在布包的邊角上摩挲了幾下,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然後她擡起頭,又環顧了一下四周——診室很安靜,沒有別人。她像是在确認這裏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然後她問了一個王堯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王大夫,我想問您——這世上,真有神仙嗎?

王堯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的內容——他聽過太多奇怪的問題了。有人問他能不能治失眠,有人問他能不能讓人變聰明,有人問他有沒有辦法讓死去的人活過來。但問有沒有神仙的,這是第一次。

他看着老婦人的眼睛。那雙很亮的眼睛裏沒有瘋癫,沒有迷信的狂熱,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很真誠的疑惑。像一個孩子在大人的眼睛裏尋找世界的真相。

為什麽問這個?他反問。

老婦人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丈夫走了三年了。

他叫陳福生。老婦人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麽。

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說福生,就是有福氣地活着的意思。我嫁給他的時候,他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我家窮,他家更窮。結婚那天,他穿的是借來的長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手腕。我娘看了直嘆氣,說這日子可怎麽過。

可我不嫌他。

他這個人——沒什麽大本事。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賺錢,甚至連地都種不比別人多。但他有一樣好處——他老實。不是那種被人欺負的老實,而是——他心裏認了什麽事,就會一輩子認下去。

他認了我。

四十三年。老婦人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像是在數着什麽。從二十三歲到六十六歲。四十三年,他從來沒對我大聲說過一句話。我發脾氣的時候他不吭聲,我罵他的時候他不還嘴,我摔東西的時候他就蹲在一邊默默地撿。

他對我好。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好——他沒那個本事。是那種……很小的好。小到你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好。

冬天他比我先起床,把爐子生好了,屋子暖了,才來叫我。夏天他比我晚睡覺,把蚊帳檢查一遍,确認沒有蚊子了,才關燈。我每次生病,他比我還要緊張——不是緊張病本身,是緊張我難受。他看到我不舒服的樣子,比他自己生病還難受。

我們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兒子在外面打工,女兒嫁到了隔壁縣。逢年過節他們都會回來,平時就打電話。他們都很孝順。

但我最想念的,還是他。

老婦人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邊。他最後那口氣——我看着他咽下去的。然後我就坐在那裏,一直坐,坐到天亮。

天亮了以後,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我這輩子——我嫁給他四十三年,從二十三歲嫁到六十六歲——我這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麽?

不是說活着沒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人這一輩子,忙忙碌碌,生兒育女,操柴米油鹽,等到頭發白了、牙齒掉了、老伴也走了——然後呢?

我去廟裏拜過佛。廟裏的師父說,人死了以後會去輪回,下輩子還會投胎。可我不信。不是不信佛——我拜了一輩子的佛——而是我覺得,如果只是下輩子投胎,那這輩子受的苦、這輩子攢的善、這輩子愛過的人,還有什麽意義?下輩子的我,還是我嗎?下輩子的他,還是他嗎?如果我們誰都不記得誰了,那這輩子的一切,跟沒發生過有什麽區別?

後來又有人跟我說,人死了以後會變成神仙,在天上看着底下的人。我就想——如果他真的變成了神仙,那他看着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他會不會心疼?他要是心疼,他為什麽不來找我?他要是不心疼——

老婦人的聲音終于碎了。

王大夫,那我這輩子算什麽?

王堯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是淡綠色的,茶葉在杯中緩緩沉浮,像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生命在經歷自己的起落。

這個問題——他曾經有過答案。

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很多個。在他漫長的、曲折的、幾乎不能稱為普通人的一生的旅途裏,他見過真正的神仙。他見過法力通天的人,見過移山填海的人,見過壽與天齊的人,見過一念之間可以讓一座城市灰飛煙滅的人。

他也見過天道。

那個浩瀚的、冰冷的、精密的、包含了萬物運轉一切規則的終極存在。他曾經踏入過那個地方,甚至差一點融入了其中,永遠消失在那無窮無盡的規則紋理裏。

如果神仙是指那種存在——法力無邊、超越生死、淩駕于萬物之上——那他當然知道有。他不僅知道,他還曾經親手改變過那種存在的運行方式。

但他也知道,那種神仙,跟他面前這個老婦人所想的神仙,完全不是同一個東西。

那些法力通天的存在,能移山倒海,卻不會在一個冬天的早晨比老伴先起床生爐子。能長生不老,卻不會在另一個人生病的時候比那個人還緊張。能淩駕萬物,卻不會蹲在地上默默撿起另一個人摔碎的東西。

那些是力量,不是神仙。

他放下茶杯,擡起頭來。

老人家,他說,我先給您講一件事。

老婦人點了點頭。

我學醫的師父——他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王堯說着,目光微微飄遠了一些。他想起了那個模糊的面容——他失去記憶以後,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但有一雙手的樣子始終在他腦海裏,一雙在銀針上留下薄繭的手。那雙手的輪廓已經淡了,但手心的溫度還在——一種溫熱的、粗糙的、讓人安心的溫度。

他一輩子沒掙到什麽錢,沒出過什麽名,就在一個小地方看病。來找他的都是普通人——種地的、賣菜的、修鞋的、跑長途的。有人看不起他,覺得他就是一個赤腳醫生,沒什麽了不起。連藥櫃都是他自己用木板釘的,抽屜上的标簽都是拿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

但他每天都很認真。不管是誰來看病,他都仔仔細細地看,認認真真地治。有人半夜發高燒,他披上衣服就去了。有人家裏窮,付不起藥錢,他就自己上山去采草藥,曬乾了磨成粉,一包一包地分好送過去。有一年鬧饑荒,他自己都吃不飽,還把省下來的糧食分給病人。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都封了。有個住在山裏的老人發了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滾。家屬走了二十多裏山路來找我師父。那天他自己也在發燒——三十八度五,師母不讓他出門。他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門口那個渾身濕透、跪在雪地裏磕頭的家屬。

他什麽都沒說,背起藥箱就走了。

路滑,他摔了好幾跤,膝蓋都磕破了,藥箱的帶子也斷了一根。他就用一只手抱着藥箱,一只手撐着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病人家裏,他先給病人把脈,然後蹲在床邊給病人紮針。手凍得發抖,針都差點拿不住。他就把手放在懷裏暖一暖,再繼續紮。

兩個時辰。

整整兩個時辰,他蹲在那裏,一根一根地紮,一根一根地調。最後把病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病人醒過來的時候,我師父的膝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是被人攙扶着站起來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他在雪地裏走了三個小時,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僵了。師母一邊給他搓手一邊罵他不要命。他就笑笑,說了一句話——人家大老遠來找我,我總不能讓人家空手回去。

王堯頓了頓。

我師父活了七十八歲。走的那天,很安靜。沒有生病,就是老了,到時間了。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邊。我已經跟他學了十幾年的醫了,但他那天說的話,跟醫術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說——小王,人這輩子,能幫一個是一個。幫不了的時候,就好好看着。看着也是一種幫。

我問他,看着怎麽就是幫了?

他說,你看着一個人好好活着,心裏替他高興。你看着一個人受了苦,心裏替他難受。你看——你的心在他身上。這就夠了。人活着,不就圖一個人在乎你嗎?

老婦人靜靜地聽着,眼眶已經紅了。

我師父不是什麽神仙。王堯說,他就是一個看病的人。一個普通人。但他走的時候——

整條街的人都來送他。有人從幾十裏外趕來,就為了看他最後一眼。有個老太太跪在他棺材前面哭,說當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有個中年人站在角落裏不說話,只是不停地往棺材前面放東西——放的都是藥材,一包一包的,用白紙包好,上面寫着謝王大夫。

還有一個孩子——他小時候發高燒,是我師父連夜走山路去救的。那個孩子後來當了兵,複員以後在城裏安了家。我師父走的消息,是他爸打電話告訴他的。他在電話那頭哭了半個小時,第二天一早就趕了回來。他在靈前站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最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他對我師父的兒子說——你爸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您說,這樣的人,算不算神仙?

老婦人沒有回答,但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很安靜的流淚。眼淚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滑下來,像是雨水順着老牆的紋路往下淌。她也沒有去擦,就讓那些眼淚靜靜地流着,流到下巴,流到脖子,流進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襖的領口裏。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啞,我不是說他不是好人。他是好人,我信。我說的神仙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說——我想見我丈夫。

我知道他走了。我知道人死不能複生。我不是要他活過來——我不傻。活了七十多年了,這個道理我懂。我就是……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我就是想知道,他走了以後,到底去了哪裏。如果哪裏都沒去,就是沒了——那我跟他四十三年,算什麽?他在的時候,冬天給我暖腳,夏天給我扇扇子,我生病了他比我還着急,我難過的時候他什麽都不說就坐在我旁邊——這些,就都沒了?

王大夫,我不怕死。我活了七十多年了,該吃的苦吃了,該享的福也享了。兩個孩子都成家了,外孫都上學了。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我就是怕——怕到了那邊,什麽都沒有。怕他跟我不一樣——怕他去了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

她說着,從布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雙布鞋。

很舊了,鞋面的布已經磨得發白,鞋底也磨得很薄。但針腳極其細密——那是一種只有很有耐心、很用心的人才能納出來的鞋底。一針一針,密密匝匝,像是把一個人的心意全都縫進了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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