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心境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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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心境界

左穆寧覺得胃裏一陣惡心，想吐卻吐不出來。

那說話的小吏用樹枝在幾雙被砍下的手裏挑挑揀揀一陣，最終選了兩只手用布包了起來。他對着剩下的人說道：“剩下的手賞給你們了。”

只見衆人一擁而上，抓住那幾只手就啃了起來。被選中的兩人喜不自勝，在一旁磕頭不止；被砍了手卻沒有被選中的竟也和衆人一起搶奪自己的手，只是只有胳膊沒有手，很難搶得過別人。

左穆寧“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但她這些日子以來食不果腹，實在沒什麽可吐的。正吐得頭疼欲裂，眼淚汪汪之時，萬華女拎着她的衣領直将他提到那些人身前。

她按着左穆寧的身子向下讓她貼近那些尚在大嚼的人，在她耳邊惡狠狠道：“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你維護的是什麽東西了嗎！這些人沒有生在皇家，沒有生在貴族，就要過這樣的日子！你們兄妹還有臉跟我說你們的榮光是因為你們努力！我告訴你，整個扶蘭國，最努力、最辛苦的就是他們！可是他們得到了什麽？他們吃着最少最粗糙的糧食，乾着最辛苦最勞累的活，交着最重最苛刻的賦稅！而你們呢？”

左穆寧不敢睜眼看眼前的活地獄，面對萬華女的诘問，她驚慌失措，只是魂不守舍地說着“我不知道，這些我都不知道！”

左穆寧閉着眼，耳邊的叩頭聲、咀嚼皮肉的聲音和萬華女的語聲卻愈加清晰。她聽見萬華女魔鬼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拜神？這就是拜神的下場！哪裏來的神？哪裏來的來世？只有這些愚昧的蠢貨和高高在上的貴族！”

左穆寧再也忍受不住，熱淚簌簌落下。她一把揮開萬華女的手，“他們才不是蠢貨！他們是被逼成這樣的！”

“沒錯！”萬華女步步緊逼，“他們是被逼成這樣的，就是被你們！你維護着對他們的剝削傾軋，堂而皇之地聲稱自己忠義無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為虎作伥！”

左穆寧無法反駁萬華女的話，也無法讓自己同意。她閉緊雙眼不敢睜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逃避。然而越是逃避，耳邊那仿佛地獄裏傳來的聲音就越大，這些聲音在她頭顱裏瘋狂撞擊，折磨着她的良心。無論她怎樣用力地捂住耳朵都無濟于事，她聽見自己從出生以來的一切崩塌的聲音。

不知何時萬華女解了隐身的法術，只聽幾個小吏驚慌地叫道：“什麽人，見了官，還不快跪下？”

萬華女和左穆寧不為所動，地上的衆人卻趕緊跪了下來，對着幾個小吏不停磕頭，請求饒恕。

左穆寧終于忍不住了，她撲到衆人身前，拼命把他們往起來拉，可是沒有一個人聽她的。左穆寧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拉起來，他們又一個一個地跪回去。左穆寧聲嘶力竭地吼：“起來！你們都起來！為什麽要下跪！為什麽要下跪！沒有人配讓你們下跪，沒有人配！”

左穆寧沖到小吏身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刀，砍了下去。

那小吏猝不及防，被左穆寧一刀抹了脖子。剩下的幾人見了大驚失色，趕緊逃跑。可是他們只帶了一把刀，現在就在左穆寧手裏。左穆寧雖然被封了法力，但畢竟習武多年，一個一個追上去，艱難搏鬥一番過後，殺了這幾個人。

她一身是血地回頭，那些奴隸們還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小吏倉促逃跑時将選好的兩只手扔在了地上。此時奴隸們見左穆寧贏了，便輕輕将包着手的布包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左穆寧徹底崩潰了。

她絕望地跪倒在地上，把臉緊緊埋進手裏，眼淚卻從指縫裏、掌根處執拗地流出來。面對着這樣的景象，左穆寧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她感覺支撐自己的信念和仇恨一起轟然倒塌，山崩地裂。萬華女就站在她身旁，居高臨下、毫無憐憫地俯視着她。她知道，萬華女是對的。

權勢、榮光，自己追求了這麽久的東西，原來如此肮髒。左穆寧一向認為自己的地位靠的是自己的天分和努力，今日她才知道，原來靠的是對他人的踐踏。

幼時的流浪生涯，比起眼前的景象，都宛如仙境一般。

知道了又怎麽樣呢。她從未有過哪一刻，如現在這般地痛恨萬華女。

萬華女看着逐漸嗚嗚痛哭的左穆寧，驚奇地發現她身上慢慢罩起了一層柔光——左穆寧步入了法心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