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蠻夷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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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蠻夷也
庭前吵得不可開交,最激烈、耗時最久的問題就是——案由是什麽?
用大白話說就是,庭審到底審什麽?
判官們主張眉毛胡子一把抓,一條龍解決所有糾紛,但她沒法在這方面讓步。
都不說一案一事了,按他們的主張,民刑都得放一起解決,這個她堅決不同意,又不是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而是民事轉刑事。
如果不能将案件性質厘清,一整套現代體系都難以落地。
雙方争執不下,最終劉松巧抛出了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
前任判官只針對刑事作出判決,民事尚未決斷。若将案子審的範圍錯開,即使結果不同,也不至于直接打臉前任判官。
雙方當事人按左右分列,柳容珍為原告,柳傳眉為被告。
劉松巧想起之前差點把案由定成離婚糾紛,但行不通,柳容珍不想離婚,想離婚的那位才能做原告,豈不是要讓她去被告席?
為保證柳容珍仍居于原告地位,判定案由也費了不少時間。
劉松巧翻遍案由列表,勉強按婚姻家庭糾紛這個二級案由定了下來。
粗泛些就粗泛些吧,給案子多留點讨論空間。
頭次得見柳容珍真容,珠圓玉潤,姿态昂揚,穿着一身金紅配色齊胸衫裙,像唐代仕女畫裏走出的人物。
再看柳傳眉,或者叫馬庫斯,棕栗色卷發,高鼻梁,也很符合西方人的刻板印象。
劉松巧看得有些恍惚,這兩人湊一塊兒,畫風對比沖擊過于強烈。
偷瞟一眼臺上,隔壁兩位紅袍黑幞頭,再看看自己,一身西裝襯衣。好了,誰也別說誰了,都是畫風大亂炖。
Leo從原告席悄悄給她遞了個眼神,示意準備好了。
劉松巧向杜判官比了個手勢,可以開始了。
“堂下何人,求告為何?從實說來。”
杜判官吼一嗓子,聲音大得把她吓一激靈,周叔嗓門已經算大的了,沒想到一山還比一山高,可能就是沒有科技的時代鍛煉出來的吧。
Leo從容起身,向審判席鞠躬致意:“判官您好,我是柳容珍的代理人Leo,現在此代我的當事人宣讀起訴狀。”
Leo環視一圈,朗聲念道:“今有柳家四娘柳容珍,十年前與一自羅馬遠道而來的郎君馬庫斯相逢,互生情愫,未幾結為夫婦。馬庫斯随妻更名柳傳眉,柳容珍感之深誼,十年來夫唱婦随。誰料想,郎君多情心生異,寄語斷情,不示宗族父老,不告官府衙門,徑行離去。柳容珍不具七出之條而遭離棄,心生不忿,訴之官府,還望決斷。”
幸好提前看過副本,否則劉松巧還真聽不懂這份起訴狀。雖然措辭不怎麽現代,但訴求、事實和理由一應俱全,基本就是現代起訴狀套了個皮。
杜判官點頭,接下來該被告答辯。
柳傳眉身邊的律師金發碧眼,聽說中文不錯。
只見他直挺挺地站起身來,眼神銳利環視四周,方才字正腔圓念道:“我方不知原告在說些什麽,我的當事人馬庫斯一向遵紀守法,并不像原告所說,自作主張無故離家。”
他略調整姿态,朝旁聽席偏了偏:“那天馬庫斯離家前曾向柳容珍說過他想離婚,通知到位,且柳容珍也聽到了,并回複‘滾出去’,當時雙方都精神正常,具有……”
劉松巧打斷他:“被告律師,答辯就答辯,出示證據等質證環節再來。”
“好的,謝謝您,”被告律師略微欠身,“我的當事人是依照原告的指示,也就是那句‘滾出去’,才出門的,并不是擅自休妻。按照羅馬法,發出離婚通知即可片面離婚,我的當事人并未違法,已經完成了離婚程序。我的答辯結束了。”
被告律師款款坐下,Leo陷入思考,神色不霁,劉松巧替他捏把汗。為了給他争取點時間,寫完争議焦點遞給杜判官的時候,她暗示杜判官念慢點。
杜判官果然拉長了調子,像京劇念臺詞一般穩重:“本官明白了,你們争訟的無非兩點。”
他擡頭環視庭內一圈,才把眼神放回紙張上,一字一頓念道:“一者,柳容珍與柳傳眉,也就是馬庫斯,依據當日情形,兩廂是否離婚,夫妻情義仍在否?二者,柳傳眉認為二者已經離婚,所依規程是否完備?”
停頓了足足五秒,他才大聲問:“你二人可明白?”
杜判官念句子的同時,劉松巧緊緊盯着Leo。看他埋頭翻找材料,在紙上寫寫畫畫,等最後停頓時才擡頭,臉色由陰轉晴。
再看被告律師,同樣不輕松。
杜判官:“請兩造依争議之焦點,出示證據。”
原告方先提交證據,Leo提交雙方在地府所做結婚登記原件,并請左鄰右舍為證人,述說他們都曾親耳聽到柳家吵架的聲音,事後還聽柳傳眉親口說他們不再是夫妻了。
有真言咒兜底,也沒太多需要質證的。劉松巧讓被告質證就質證,長篇大論的留到法庭辯論再說。
被告證據也簡單,無非是述說當時場景,走個過場。
但柳傳眉竟然邀請柳容珍一起模拟當時場景,後者怒氣更盛,現場再現的那聲“滾出去”,聽上去不完全是模拟。
眼看柳容珍這邊就要按捺不住,衡判官出言相勸,意思到了就行,不用再演了。
劉松巧擦了擦額頭,這算不算變相破壞法庭秩序?但旁邊兩人沒吭聲,她也不好說什麽。